逆夏。

大概我從構思這個故事開始,就沒想過該怎樣寫一個像樣的結尾。並非只有那種真相大白的结局才叫做有始有終吧。寫了一晚上,5000字不足。算很緊湊了,我自己比較滿意。很久沒有拿筆了,這篇故事的內容,你可以全當做真實來看。說起來也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看到呢。無論如何,都想要看見你們留下的隻言片語。晚安。那一頭的你。:)



Chapter 1 :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想看海的想法的呢,真正的海。

 

和小馬的初次見面在我心中奠定了“面善常遭欺”的想法。

眼前的少年正賣力地把各種道具搬來搬去,隨便拿袖子擦了一把汗。我抱著兩根木樁,襯衣被弄出了髒髒的痕跡。站在臺上指揮的大叔看見我愣在那裏,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別站著不動啊,放那——”

 

我想這個傢伙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事後又沒心沒肺地說因為開學典禮見到是一個班的,就拉我幫忙。滿心煩躁的我對於他的說辭完全沒有聽進去,點了下頭就想走。小馬拉住我,“陸清遙,是陸清遙吧?”

他不怕死地又加了一句,“以前我就覺得這個名字很像女生,所以特別有印象。”

 

似乎有一雙不見蹤影但翻雲覆雨的大手,將那個國小五年時隔壁班的轉校生,在15歲的初秋,和我分到了高一的同一個班級。待我想起來要糾正上面說的“初次見面”時,已經和那傢伙混到形影不離。

小馬姓蒙,那從國中時便已遙遙領先在全市青少年短跑記錄上的名字,讓多少活躍在田徑場上的少男望洋興嘆。似乎只有在歷史老師提到秦國那個戰功赫赫並改良了毛筆的大將軍蒙恬時,小馬才從最後一排懶洋洋地抬起頭來哼了一聲。

並沒有人阻止中庸學生陸清遙和小馬廝混在一起。

 

每天放課後小馬都用單車載我到處晃蕩,有時候我們去看高年級的學長打架,男生們的怨結,要麼是球場上出了差錯,要麼是因為同一個漂亮的學姐,看得煩了,小馬載著我轉到街角那家門上掛著哆啦A夢的小店喝冰。

“姨,我們走啦——”

我瞥了一眼牆上那個每天都在更新的留言板,有紅色圓珠筆寫著大大的兩個字,“羈絆”。

 

小馬的單車是鄰家已經去念大學的哥哥送的,綠色車身,後輪漆成了一半白色、一半藍色,在其他清一色的學生單車裏分外搶眼。青春期的男生個頭拔高得很快,慢慢的,坐在後座的我如果不刻意抬起膝蓋,鞋子就會磨到地上。

“陸清遙,有沒有人說你看上去傻傻的?哈哈……因為你的瞳孔比一般人大一點點,所以看上去就像無時不刻都在發呆,哈,哈哈……”

“混蛋,好好騎車!”

“啊?風太大我沒聽見,哈哈哈!”

我站在後座上,扶著小馬的肩。暖風呼啦啦地掠過耳畔,青城的春天總顯得太短,還沒來得及好好看過今年的櫻花,原來夏天都已經到了。

小馬把車停在河邊,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照的整條河都是金色的。這條年年歲歲供養著青城老小的河,只是大海的一個小小分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想看海的想法的呢,真正的海。

彼時還沒有瞭解過這個世界真正幅遼的少年,那剛剛升起來一點的,屬於和海洋一樣廣闊的那個領域的想法,沒有好好認清,便隨著夕陽一同沉下去了。




Chapter 2 : 我在那瞬間覺得,拿著球棒的我,就像脫光了衣服站在人前的小丑。

 

好景不長,連續幾次考試都是吊車尾的小馬,被請到教導主任辦公室喝茶。小馬可不怕請家長,他的父母都在離青城很遠的地方工作。沒想到教導主任直接提出要家訪,小馬和奶奶兩個人生活,那位老人可是一直都很驕傲自己的乖孫子。

小馬是萬分不想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事後小馬扔給我一瓶可樂,兩個男生拿著球棒埋伏在教師家屬院的花壇後打探了一陣子,小馬確定了其中某扇是主任家的窗子,躍躍欲試。我在後面觀望,“喂,你確定這下他家沒人?”

“放心吧,那個單身老鬼,現在肯定守在三年級的教學樓抓晚自修遲到的學長!”

小馬在田徑場上很牛,棒球隊裏也算不錯的投手。他甚至像棒球英豪裏的達也那樣擺了一個pose,“喲西,走——”

窗戶應聲而破。我在花壇後又看了一會兒,確定沒有任何人出來查看,起身走過去接過我的球棒,心裏想著教導主任會不會真傻到不知道是小馬做的。肇事者拍拍我肩膀,“放心吧,那球上沒寫我名字,他,沒證……”

“據”字還卡在少年的喉嚨裏,我突然看見小馬身後站著的教導主任。小馬收到我的眼神回頭一看,就像電影裏演得一般,我和小馬在這個鏡頭裏瞬間變成了反派,只見教導主任背著夕陽站在那裏。

可是誰都沒有去看他那一臉的憤怒,因為旁邊還有一個女孩。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到南初夏,在漫天燦爛的晚霞之下,女孩穿著藍色的裙子,纖白修長的小腿,膝蓋骨精巧得像是形狀完美的核桃。

竟然沒有人打破沉默,看著那個女孩,奇怪,明明我的帽子還戴在頭上,襯衣也扣好了扣子,可是我在那瞬間卻覺得,拿著球棒的我,就像脫光了衣服站在人前的小丑。

 

小馬幾乎是沒有任何疑念地對南初夏一見鍾情了。那個女孩,是教導主任的侄女,剛轉學過來便到了全校最有希望的“尖進班”,小馬每節課間都要爬兩層樓梯,再穿過長長的走廊去見她。見這個字太曖昧,應該是看,不,是望吧。

女孩子即使下課了也坐在位子上,短髮,一截白嫩的脖頸。隨著座位的輪流調動,小馬的觀望位置從最後一扇窗戶移到了第一扇,然後在某天被恨鐵不成鋼的教導主任在門口踹了一腳。

少年樂此不疲。

 

 


Chapter 3: 不能解年少的煩憂,是因為我們都還尚在年少。

 

“姓陸的,馬上要放寒假了,你有什麼打算?”

“啊,沒。”

“我啊,想要到堂叔家的店裏做見習,那樣我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不去我父母那邊啦。”

“哦。”

“我們玩那個接續的遊戲吧,”小馬看上去很開心地想了想,“杯子。”

“花瓣。”

“木偶。”

“喂,為什麼是木偶?”

“你笨啊,花瓣和木偶都是一樣的啊,沒血沒肉。”小馬鄙視地看我一眼。

“……算了,換一個,晚霞。”

“初夏。”

我瞬間從地板上坐起來,甚至覺得有一點惱怒,小馬沒注意我的失態,一提到南初夏,他的眼睛都要發光了。

大概是,我在說出晚霞的瞬間,也想到那個女孩了吧。

那個時候我們彼此不知道對方的想法,也不清楚到底是誰影響了誰的執著。更不明白,不能解年少的煩憂,是因為我們都還尚在年少。

 

我把小馬劃分成和我是一類的人。你大概不能理解吧,在我的認知裏,覺得這個世界混亂得過分。街口穿著花裙子的阿姨,每天在自家門前撥弄月琴的老爺爺,大學沒念完便被叫回來在自家飲食店裏幫工的前輩,樓下使勁哭鬧著不去上學的國小生。熙熙攘攘的街,擠滿了遊客、大叔大姐、眼神迷茫的年輕人,還有夾雜著各種口音的普通話……

如果我不試圖去理清這一切,好像我的腦子就會像我擱在櫃子上很久的巧克力,在某一天,分不清在哪一天就壞掉了。小馬的父母都在外地,而我,我從來沒見過我爸。

忘了說,我媽拿了日本的永住證,一直都在東京工作,每年到青城來幾次,其餘時候家裏只有我和不定期更換的幫傭。

所謂家,大概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從小我便沒有什麼玩伴。小孩們都被教導不要和單親家庭的孩子玩,也不知道是誰發明了單親家庭的孩子就一定是心理扭曲的說法。

我多次在夢裏見到這個世界崩壞了,嚇得我再也睡不著。大半夜把小馬叫下來陪我一起跑步,我希望借助發狂地奔走消耗掉腦子裏過多不安分的想法。也許是我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依賴上了旁邊這個打著呵欠的少年。

青城的街空空蕩蕩,月光是浪潮,我和小馬都是在其下穿行的魚類。

 

 


Chapter 4 : 我突然想起來,似乎“再見”和“謝謝”真的連在一起了呢。

 

 

似乎是冬天還差一點點就要過去的時候,小馬的奶奶去世了。

那個慈祥的老人,我記得她親手捏的美味飯團。那一天她只是如常起早到街市買菜,做完午飯躺在床上,就再也沒有醒來。

老人走得特別安詳,像是某種直覺敏銳的動物,對於自己的歸期早有感應,在自己的洞穴裏躺好,乾淨寂寞地離去。

送終的時候小馬紅著眼睛,一聲都沒哭。

我沒有煽情的天分,這種時刻亦不知道如何過問。我只是坐在小馬邊上,感受他在每一個俯首或是仰頭的時刻肩膀的顫動。

好像只是一時半會的光景,我和小馬都成了這個城市的孤兒。

 

印象裏小馬最後一次去找南初夏,少年的手中緊緊抓著一本畫冊,那是他搭火車去另外一個城市,又排了很長的隊伍拿到的簽名的畫集。來自傳聞中女孩最喜歡的畫家。

“初夏,我……奶奶去世了。這個學期結束估計就不能再留在青城了。這個,我希望你……收下。”

我知道男孩們在喜歡的女孩面前總是可以毫不顧忌地亮出傷疤,以此證明當年的某個時刻自己擁有的光榮。而小馬為了取得女孩的同情,就連自己深刻的哀傷也一併奉獻了。

大概是畫集上面的那支花太礙眼了,女孩的手伸了出去,在空中停了一小會兒,還是收回去了。擦肩而過的時候女孩那已經留長的頭髮飛了起來。

“對不起,你……節哀順變。謝謝,再見。”

哦,我突然想起來,從前和小馬玩接續那個遊戲的時候,似乎“再見”和“謝謝”真的連在一起了呢。

 

回家的時候我和小馬一路無話。大概是我也不知道要怎樣開口,比小馬離開青城更早的是,4月份我就要到日本去了。

青城短暫的春天又到了,學校公告欄上的手抄報全都換成了鮮嫩的綠色,就連街角那家冷飲店的留言板也被各種踏青和春遊的字眼代替了。

 

我對小馬講不出再見。所以從我收到遠在大洋彼岸的母親寄來的簽證指導文檔時,就決定什麼也不說。

機翼劃過青城上空時,我在想小馬會不會跑到我家去,從而就看到了我放在門後的那張紙條,

“我先離開了,小馬,謝謝,再見。”

 



Chapter 5: 我明明從未出發,但卻見到了海洋。

 

“店員桑?”

“……啊?抱歉。”

顧客走了之後,方姨笑著說我最近總是發呆,懷疑我是不是喜歡上了哪個姑娘。

從我到這片土地上,先是手腳無措地重新念了一遍高二,經歷了高三各種補習之後,再順利升入大學,現在是‘二回生’,已經過去四年了。方姨是這家便利店的店長,母親的朋友,夏休日開始我就在店裏幫忙。沒有客人的時候,她很喜歡和我攀談,我一點也不懷疑如果被方姨坐實了我喜歡上了某個姑娘的想法之後,她會滔滔不絕地為我出謀劃策。

“清遙你這樣清秀,成績優異,又有擔當,還有一點傻傻的,很多女孩子會‘萌’上的吧。”

大概還是愣了一下吧,以前似乎有人說過類似的話呢。

 

初來乍到的百般不適,身為異鄉人心裏難以說清的情緒,和周遭人若即若離的距離,我曾多次懷疑我變成了小馬說的那樣無血無肉的木偶,每天被各種事務牽著走。這裏的電車總是很準時,這裏的地面纖塵不染,這裏的人心遙遠,女高中生像麻雀一樣喧吵。又有誰懷疑我不是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呢,我在強迫自己不要停下來的間隙越來越明白,再也不會有像小馬那樣載著我晃蕩過整個青城的少年了。

曾經我們都像慷慨赴死的戰士,胸中燃燒著源源不斷的熱情,緊握著唯一的武器,可以是那杆在留言板上寫字的筆,可以是我那根闖了禍的球棒,甚至是小馬手裏那支要送給南初夏的花。即使最後收到的只是若無其事的傷害,還是鑒定地以為著,好像真的可以為了誰,把這一腔熱血流幹也無妨。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站在海邊,海浪攜著鹹濕的海風打在臉上。沒有人會留在原地繼續等的,我只不過恰好做了一個一語不發獨自逃走的懦夫。

這幾年,那個一直在網上搜索熟悉同學名字的人,一直偷偷摸摸關注著別人的主頁,希望有關於小馬的隻言片語,甚至還在近幾年建好的校園網上看到被頒獎的南初夏,卻想越過她看到某個身影的人是誰。

我覺得我好像明明從未出發,卻見到了海洋。

晚上我躺在房間裏,翻來覆去地看一部電影。我的本意是借助影片緩慢的節奏睡著,無果。恍恍惚惚裏想起來,從前我和小馬擠在房間裏看電影,十分冗長的片子,只是校裏文學社剛好在做這部電影的板塊,小馬不過是想要文學社社長的南初夏能看一眼,他熬了5個小時看完之後寫出來的觀後感。

我看到一半就想睡,小馬當然也是,但他死撐著,還說他奶奶說過,天黑之前不能睡覺,否則和天黑一起睡過去的話醒過來會變傻。

我在心裏嘲笑了一下小馬,這樣的話就是專門說給傻瓜去相信的。

 

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裏我看見了小馬,僅僅是一個側臉,少年的輪廓像是海岸線。我和他跑在月光的浪潮裏,好似永無盡頭。突然小馬轉過來給了我一拳,說姓陸的,這麼多年跑到哪里去了!

嚇得我醒過來,DVD一直還在播放,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我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好像是多年前我和小馬一同看的那部電影。

 

“不演最後一幕的人,是不可能出現在開頭一幕的。”

 

 

終。

卿姀 於二零一五年一月三十一日 淩晨一時五十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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