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屿。

大约是很想写一篇故事,用以告别。但是许多时候真正的告别往往没有形式。我的外公是方圆百里闻名的老中医,文中对于中医的描写,也可以说是我从小耳濡目染的真实体验。个人不是很喜欢对话过多的故事,读上去总有一种抹不去的唾沫星子味儿。这个故事里对话非常少。我更倾向于用浓墨重彩去铺陈内心独白。很短。4300字。第一次尝试用这样的手法照顾到了两个人的视觉。我比较满意。 你不一定会喜欢这个故事,但是我非常喜欢。

孙伯家的儿子敲开房门的时候,顾笙正躺在竹藤编椅上杵着头摇扇子,灶屋里架在柴火上的砂锅偶尔“扑突”地响一声,党参、黄芪、鸡血藤……屋子满溢着药草浓郁的味道。有人探头出现在门口,青年额头上有汗水,略显局促地笑了一下,“顾大夫,送你的邮包来了。”

两千零一年的铜淮乡,要从镇上进来还只得一条路。走水,须得从屿河与镇子交汇处进,有专门使竹筏渡船的师傅。铜淮乡大半个都被屿河包围,另一半连的是大山,乡里的居民在此地生死相继。此时刚过了芒种时节,夏天水急,但要从镇上到铜淮也需两个钟头的光景。

邮包本是三天前就寄到,但因地址迁改,在镇上辗转了两天。邮包上娟秀的字迹,顾笙看了一眼心下了然。谢过一大早便出门来送的青年,锅里的药也煎得差不多了。顾笙倚在门边拆了那封邮包,是一把象牙梳及一沓信封。挨着黄花梨木的月牙桌坐下,一封一封慢慢读。风刮着门咿咿呀呀地响。那木门经年累月被雨水敲打,留下一行淡如泪光的痕迹,带着青郁的铁锈味,是旧时光留在人间的掌纹。

“笙,见字如面。已三月余未提笔给你写信,山里的野芍药想必已经开放。昨日我路过戏院,想起从前与你一起吃过了晚饭,到戏坊去听戏。雕廊画柱的戏台,开场前总有许多小孩子跑来跑去……最近总是想起在铜淮的事情。想来此生与你、与铜淮都是有极大渊源的。阔别已久,仍教我在梦中迄今难舍。我还想重到铜淮,与你一起煎药、晒书,或在松下对弈……”

顾笙记得,当她们毗邻而坐,相视而笑时,心下是如何平静澈明、如同揽镜自照。也许有生之年,顾笙与宛鹤之间始终都不能理解彼此的感情,但她们舍得彼此交付。

 

九七年的冬天第一次看见宛鹤的时候,顾笙便明白这个女子眉宇之间的倔强,不跟任何人妥协的倔强。青黛之间包藏一颗小小的朱砂痣,哭的时候眉骨尾部都在泛红,像拿胭脂绘上去的艳。顾笙只见她哭过一次,是她仍在昏迷的时候。这个女子不知是从何处搭乘中巴车来到镇上的异乡人,被发现的时候昏倒在集市边上。身子上都覆上了一层薄雪。正巧被出诊的顾笙遇上,带到家中。

她醒转那一日雪霁天晴,地上仍是白茫茫的一片。女子推门而出,身上还是顾笙给换上的衣服。瘦骨伶仃的样子,但却丝毫感觉不到潦倒。那是她在异乡看到的第一场大雪。顾笙一直在门外,看见她转过头来,瞳仁清冽。四目相对时,彼此皆是一顿,清早的山峦,人烟阜盛之中的悲欢皆备白雪覆盖。遍野的生灵全都沦为帮衬。有一股子停弦渡风的凛冽味道,像是等在黎明前遁走的风声。

那样的气息不属于同类,而属于同谋。

 

“我在铜淮醒来的那一日,天地温柔黯淡。所有的知觉都很敏感。我抬起手来,就可以看透另一面的光。湛蓝色的苍穹,徐徐在我面前展开笑靥。我内心深处盘根错节的某些东西,在见到你的时候开始显山露水。你是我可交付的人。……后来你对我说起,正如药方之中真正扭转乾坤的只有几味药,其余皆是环环相扣,相辅相成。离合人事比之,真心疼惜我的人,不过寥寥。最近我身体愈发好起来,十指都种开了清清白白的月光……”

宛鹤在铜淮住了下来。山中的流云稀薄缓慢,空气极其新鲜。那时宛鹤还是刚及颈的短发,顾笙烧了热水,一瓢一瓢往木桶里掺了去,为宛鹤擦洗身子。彼此并不避讳赤诚相对。孑然独立的年生,安慰总显得捉襟见肘。能坦然与时光对峙的人,往往需要万箭穿心时还能昂首挺胸的坚韧。所有的问题都已暂时被搁置。有些事情,她不说,顾笙便也不问。

平日烧柴生火之类的活计都是顾笙在做,宛鹤也知晓顾笙缄默之下是别样节制的温情,有时腾不出手来碾药,就由她代劳。渐渐宛鹤对铜淮熟悉起来,开春时顾笙思量着该泡新年的药酒,打发宛鹤去镇上沽酒,一来二去,小姑娘还学了几句铜淮的方言,会站在灶房里与顾笙调笑。

“初初随你辨识各样草药,记认在药方之中的准确用量,那时你坐在屋外一闻就知道哪一味药我添多添少,也并不指责我。后来随你出诊的次数多了慢慢熟稔起来,还知晓某些药虽立竿见影,但却不可多服。春夏交接时,也敢和你背上药箱走山路去义诊了,晚间归家的时候打着手电筒,远近的蝉声蛙鸣、萤火飞舞。山郊上的月影也是淡淡的……”

顾笙读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书信之中虽装作笔锋老成的样子,其实还是个会为小事情欢喜的孩子。顾家世代为医,自己虽是女儿身,但从小勤学苦练,继承了家学。宛鹤最初随她学习药理时,常常记住了药性却和药草本身对不上,小姑娘只当自己不够用心,殊不知这草药一道,也须从小见闻摸索、耳濡目染。顾笙便也不点破。

白日只是愈发见长。初夏的黄昏,空气之中一层一层蔓延开来河流与稻谷被阳光炙烤的味道。天边的晚霞层层重叠,浓郁的赤红色像是要泼下来,流到人心里去。众多的草木依着山势随性生长,视之无端,穷之亡穷。屿河临山的沼泽深处生了一片洁白的芙蕖,顾笙与宛鹤唤来渡船的师傅,藕花深处,正堪入画。一桨桨都滑在水墨丹青里、每一个颔首都遗留百转千回的情意。却是《浮生六记》中的法子:黄昏时将茶叶放进去,晚间收拢的花瓣把茶叶裹住了,翌日清早取出。粒粒茶皆有轻红腻白的香气。

“大约还记得我们躺在瓦片上晒月亮,不知不觉我就睡过去了。我陷入了一条河,不停顾盼却找不到岸,又或是看见自己身在辨不明的街衢之中,任人追赶,找不到出口……每每如此,最终把我救起的,都是你的手……”

算来顾笙长了宛鹤四岁,真正相伴的时日加到一起也不逾一季夏月,不过一个恰逢了另一个的盛开、在踏马行歌的年月里,即便隔雾观花,也算彼此照慰了。

在他人处获得理解和宽宥本身已至为难得,想要更加贴近本身就是鲁莽无礼的事情。彼此都免不了折兵损将。正因如此,每一段关系之中良善的沉默显得尤为可靠。就停驻在当下,隔楼而望,彼此之间冷静自持,心中仍有溪涧缓慢流向远方。而我属于孩子赤诚的心脏尚且完好地跃动在胸膛。如此我才能确认这清好。我们之间,除去被彼此照亮的时刻,其余都是黑暗。

 

宛鹤买的花养在院子里,每日悉心打理,好不容易盼出了几个花骨朵,夜里好眠时不防却被偷食的野猫从墙头一跃而下,自是惊得纷纷折堕。恼得她直到翌日晚上才肯吃饭。她对草木极有情分,不眠不休地披着毯子坐在院里,也不畏蚊虫叮咬,非要亲自守着花拆。也拉上顾笙作陪,顾笙心里记挂着次日还要出诊,一晃神就坠到梦里。还是宛鹤把她晃醒,惺忪间一看,那雪白的花苞如临飞的幼鸟,轻轻振翅欲要缓慢张开。两人皆是屏住了呼吸——

心下有如蓦然回首却见似曾相识,是最最要紧的那种悸动。洇湿了眼睛,还欢喜得舍不得出声去惊破眼前徐徐拉开的重帘。

一个人走在路上,即便心中有着万马奔腾似的悲戚,那份介乎骄矜与羞赧之中的情感正如水缸里的月亮,自身寻寻觅觅、徘徊千转,却是不足为外人道之的。哪里像线装书里的人,终日沉浸在鸳鸯蝴蝶的美梦之中,这世间事,一桩桩袭来,快如刀锋。我的坦诚没有转圜的余地。我有万千话语欲要诉之与你,却只能听到无声无息。

我之所以能够在每个人心动荡的夜晚将试图躲进清癯黑暗之中的你截获,将那些只有你一个人品尝的泪水都揽于自身,你可知这是为什么。

宛鹤,我不能容许你领受任何的阙如,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你遍体鳞伤的身躯之上再加疮痍。这是我对你最大的情意。

 

“当我终于感受到尘埃落定时,我竟不能以热泪来回报这平稳。要怎么样时刻蓄以奔跑的姿态,我才能路过良辰美景却永不耽溺其中。我遇上一个男孩子,他的手十分干净,画笔是他用以触摸人间的第三只手,喜欢穿的确良的衬衣。我不能确认这是否是我企盼已久的幸福,笙,许是颠沛流离已久,每每想要留下一些什么,均像以手指捕风。无凭无据是我站在喧嚣的日光之下感受心底那些苛责的声音时深刻的罪证……我贪恋在深夜卧听隔窗清漏,只有独处一室闭上眼感受被时光抚摸时,我才能免于处在流动之中惊慌失措。”

如果最终爱一个人,总有一天要以跣足,以最虔诚的姿态将其行过的路踏遍。在那之前,顾笙一直将其奉为执守。她将永远铭记,宛鹤向自己坦白的那一天,雨点快风槌打过的石板路,比不上宛鹤眼中万分之一的清浅——

当她说起自己的身世时,顾笙面上没有惊动。家中产业败落,一时间树倒猢狲散,追债、寻仇、父母被逼得跳楼。唯一的女儿被救下来,成为人祸中唯一的遗孤。逃的途中无人接济,辗转迷失……

“我看不见那些失魂落魄,看不见父亲脸上大势已去的绝望,看不见离家的最后一眼死气沉沉的宅屋,看不见那些凶恶的脸,看不见隐匿在黑暗之中朝我张开血盆大口的魑魅魍魉,看不见那些沉默的空白……我唯独看见你,笙。我看见你在暮色尚未阖上之前朝我走来,在我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的时候,不由分说地接纳我。所以就连亲生叔叔找到我时,我甚至觉得那些血浓于水的说辞都变成枷锁……”

“坐在离开的车上,整个铜淮在视野里被缩放成一个青色的小点,浩浩荡荡的屿河,只如同被撕裂的大地来不及结痂的伤口,还流动着汩汩温热的血液……所有已过去的岁月及来不及发生的遗憾都已经留在或将留在我的记忆中,有始无终。”

 

记不起到底是哪一天,顾笙与宛鹤坐在山口吹风,夕阳还挂在半山拦腰的地方,小姑娘突然转过头来,轻风扬起了她的头发。

“笙,如果没有认识你,我都不会知道我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又说什么傻话。”

我牵着我的孤独翻山越岭,而你在后面步履不停地赶上来,我听到了你的呼喊,我心里有声音告诉我不应该折身而返,因我早已来不及全身而退。但我还是毫无顾虑地回头朝你奔去,因为今生再长,也不过轻如你眼睫上翻覆的尘埃。我们就算永远不能在合适的时分相遇,也应该将人生当做半途,奔忙在追寻另一个自己的路上。

“走吧,回去了。”

 

 

顾笙将最后一枚信封拆出,只有一张薄薄的相片。

和天空一样广袤的草原,夕阳像一匹被撕裂的布帛。两个手挽着手的人并肩站着,男子伸手去捋女子鬓角的发,女子笑的看不清眼瞳。顾笙将照片翻过来,“那个画画的男子,我决定和他在一起。以我此生最后的信任为代价。”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她的眉宇一切如故,就连那从不妥协的倔强也未曾被岁月折煞分毫。她笑着,就像很多个从前在眼前那般,却是顾笙从未见过的明朗赫奕。

有些面孔太过鲜妍灿烂,融不进黑暗,故而只能越来越明显地脱离出来,呈现在脑海最堂而皇之的那个地方,永不能忘。而所有的想念与怀念,都不会比生命本身更加遥远。离开之前的饯别是为了能够心无旁骛地踏上征程,放手之前的追忆,大约也如此吧。

终于来了,这样的一天。我分不清是你我之间的那道桥梁已然淡去,抑或是我已再无法辨别你的甘愿。来不及挽救整饬城池,它们在我顾及不到的地方碎裂成千沟万壑。像一阵潮湿的雾扑面而来,没能准确辨别风的方向,早已泪流满面。顾笙轻轻地将信放下,又悉数用信封包好,物归原位。那把象牙梳仍旧静静地放在那里,不知道代表相思,还是代表梳掉了三千忧思、输给了那青石也不及万分之一的清浅。

山中隐隐传来浑厚的钟声,只一下。

 

终。卿姀 于二零一五年二月十三日凌晨三点过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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