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生。

《春屿》的番外,2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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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鹤从前不知,医者也有卧病的时候。

这一日她从外面归家,放下装着桑叶的背篓,走到床前,将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置于小几上。那缸子方打开便溢出一股清香,是雪白滑嫩的豆花。宛鹤挨着小几坐下来,“笙,我今晨去采桑的路上遇到了方伯,他给我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呢。”

顾笙两天前染了风寒,得宛鹤照料静养,这会儿倚在榻上,一张脸孔犹带着些微苍白。看着眼前一张春熙梨花似的脸孔,等她说下去。

“从前有个十分了得的算命先生,有一天算到了自己的死期。可是到了那一天,他在家中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什么将辞人世的征兆,他便想,一世英名不能毁在这一次……嘻嘻,你猜怎么着?他就自我了结了。你说,这可真是可惜呀……”

望着她那顾盼间流转的欢欣,顾笙摇头道,“你这丫头,这样的故事听了,没得教人心里发憷。”小姑娘噗嗤一笑,“好呀,那你重新给我讲一个。”

“你呀,真是没有办法……”嗓音微哑,顾笙阖眼稍微思忖了一下,睫毛全都垂落下来,像鸟儿乍然收拢的羽翼。

“沿着屿河往西边,有一个我没带你去过的村落。传说那个村中有水神的传人,天生便生有一双蹼足,不假舟楫就能够横越水面。有一回,我去那个村子附近的山上挖药草,竟然体力不支,失足从山坡上跌了下来……”

“醒过来时我躺在一间木屋之中,很安静,只能听见炉子里火苗舔舐柴爿的声音。是村中的一位青年救了我。那时我的腿在滚落的途中被划破了好多条口子,多亏对方及时帮我包扎。因为受伤,在他的木屋里停留了两日,他认得我是铜淮的大夫,彼此也是客气有加。”

见宛鹤一双黑眸笑意不明地看着自己,顾笙微微一笑,“后来他再送我回铜淮,便渐渐熟络起来。他平日里做一些木工活计,做好了拿到镇上。订单不急的时候,就到铜淮来看我。拿荷叶包着我最爱吃的糕点走山路来,放到我手上的时候,还是恰好的温度。逢着雨过天青,我们去放纸鸢,一起在河边坐下来的时候,苍绿的苔色像要染上衣裳来。还有,他打水漂总是很厉害,一颗石子儿能够跃起六、七回,回过头来笑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装下了子夜的星群……”

顾笙望着窗外,有些看不清神色。当时便是承了那一分如雪的羞怯,在如萧长夜里,希望他来,举着翡翠笔蘸着月光,她自墙上映出的茕茕身影是铺陈的徽宣,只等他落笔。他的眼神像夜里的远山,全是收不住的情意。年少狷介的戏已唱到荒腔走板,心事是初冬附在枝条上的软雪,待红药深处轻俏的蛩音惊一惊,便已昭然若揭……

宛鹤忙追问,“那后来呢?”

“他赠给我一匹府绸,我拿来做了一件杉子。待想要送给他时,却不见他来……后来我辗转打听到,他在村中要准备娶妻,是从小就定下的姻亲……”

小姑娘那如玉一般的面孔顿时失落下来,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的样子。顾笙回过头来,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宛鹤,你今日采回来的桑叶尚未擦干露水拂去尘土,你的蚕儿们若吃了是要生病的。”

小姑娘如梦初醒地忙活去了,顾笙复又躺回榻上。没能道出口的是,他与她也曾策划一场奔逃。再见那个身影自夕阳中走来时,便是怎样的沉凉心事,终究禁不住他的秋水神光、龙泉霜雪般地欺压过来。他们在山中行了三天,她却终究没有奔赴他描绘的愿景,一宵露水,终是作了别离意。

他追回她的时候,顾笙在山隘崴了脚踝。她不知道自己红着眼睛还要努力作出笑容的样子有多炽热,就像那微拢的晨岚遮不住的春阑杜鹃,一瞬间全烧了上来,烧得他心口都是赤色的深渊。拥抱只能交换一个长泪直流的理由,在他的肩头斑斓成霜。最后一次为她结绳束发,他的手止不住地抖。他问为什么,顾笙只是缄口。把她背回去的时候,顾笙听着近在耳边的叹息,唯独没有对白。

是也想,在心中一声声唤你,奈何缘字诀太重,此后八月未央、九月授衣,芳菲次第长相续,我却不能携手与你一同看遍。

后来顾笙梦见了,河水碧得似反复绿涤过的青绉,他诀尘而去,踏在河面上如履平地。快要踏上对岸上他转身朝她望来,却被迷茫的雾色隔断了望眼欲穿……他携青瓷酒樽入梦而来,这一盏浮生,她只是舍不得一饮而尽。只是经年之后,琴心落了尘,一弦弦断的都是空蝉的伶仃。他在她心中,仍旧还是千杯不醉的模样。

时光这一本无字之书,上面印刻着我对你长长的牵挂。我愿作你沉默的骨血,以甘愿妥协的姿态与你殊途同归。温濡季候里的雨脚风声挡不住你,你是那穿墙而过的香气。你赠我一首骊歌,清浅如写在河流波纹里的箴言。我知晓有些薄情,如同季节无止的嬗变,可我坦然受之,如同入定。

我也曾裸露着我的心从你身旁经过。你只从风间朝我看过一眼,那一眼还很匆忙。我想过,漫长的年月里你能挡在我身前,空手拦刃亦不皱眉。

可我们适合且听风吟却不适合冬温夏清,余生你在我的梦中,是写不下归期的水手,我是你途遇的浓雾,打了照面,只是催促你握紧了鸦青色的船舷。终于落荒而逃,只剩下奈何人间的风,吹拂着来客的衣衫。

 

卿姀 于二零一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凌晨三点三十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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