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鸽。

chapter 1:他像一个高烧了太久分不清模糊与清晰的病人,在沦陷的边缘眼见自己束手无策的倒影。


 


这是他在这个城市工作的第四年。


已是华灯初上,他从街口第四家便利店走出来,每天工作之前在那家店买一罐咖啡是他的习惯。他在某家电台做DJ,闲余时接一些做模特的邀请,为人低调,但是微博上总有一批因他声音或外表聚集起来的粉丝。他还没有女朋友。前些日子和一位摄影师合作,仿佛要帮他坐实谣言一般,对方亦是高大俊朗的男子。对此他从不解释。


十字街口挤满过路的红男绿女,梁城总是不缺少这样由万千热望堆聚的狂欢,在一场还未崩坏之前,人们已融入另一场更庞大的幻觉。


在播音室坐下之前他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天空,暮色还未完全收拢,一道云隐约绕在天际,倒像是要给高楼围上一圈璎珞的样子了。


看来明天又是个晴天。他这样想着,接起了今天的第一通来电。


“是井和电台的林川先生么?我在地铁上看到你们的贴报……”


林川。他被粉丝取了很多外号以示亲昵,好久没有人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了。乍听到还有些错愕。他道,“是的,姑娘。我是林川。”


那一头似乎轻轻地笑了起来,“离开梁城三年了,因为工作的原因,今天才刚刚又回到这里。”


“梁城是个多情的城市,欢迎你回来。”


“之前有在梁城上大学,现在想起来真是怀念啊……之前还是学生的时候,和喜欢的男生一起听过小野丽莎的I wish you love这首歌,只是他后来突然就不告而别。想要问问他到底去了哪里,但是这些年都杳无音讯。大概还是有些执着吧,这次又回来了,想点这首歌,也算作纪念了。”


他的心以一种不容抗拒的频率突突地跳动起来,稿纸从他手上落下去,他仓皇转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没有星星,那些星星似乎都在他的血液里燃烧起来。


多少次从午夜梦回里坐起身,他像一个高烧了太久分不清模糊与清晰的病人,在沦陷的边缘眼见自己束手无策的倒影。不是没想过撕裂这口深渊,只是承认恐惧这件事远比恐惧本身更让人兵荒马乱。


原来当这一切牢笼桎梏都销骨毁形再横陈于他眼前时,那些面孔还是略经点染便鲜活一如当年。再一次让他明白,在和命运撕扯的过程中,他早就已经片甲不留。


 


 


Chapter 2:家乡山顶上那些常年不化的雪,皑皑如新的一片,仿似稍不留神就要融入早春澄澈的天宇。


 


牧仁是早就听闻过青鸽的大名了。同舍有一个哥们儿是文学社的编辑,帮校刊选稿时常会让他看上两眼。今次似乎有一篇文章让他分外震动,“别人写歌德拜伦这样的大家都免不了那套老掉牙的陈词滥调,唯独这一篇笔走偏锋,却还如此深刻!难以想象竟然是刚进校门的学生所作,只是这个署名,青鸽,倒让人分不出性别了……”


彼时牧仁正在翻剧本,长时间地记忆台词让他有点头疼,随意看了一下那一篇文章,倒确是难得一见。他唯独记下一句,“如歌德教会我们的,趋光而死,却要向死而生。”


向死而生。牧仁没由来地被这句话击中。


两个星期后话剧社招新,他和社长一齐站在二楼上,看楼下一群新人填表格。话剧社不像别的社团那样甫开学就忙着吆喝新人,但每次收上来的表格都堆满一摞。算是有恃无恐。


“看来这一年的新人是干劲十足,我也就放心了。明年要把这个社交给你,”社长转过头来笑看着他,“一定要努力下去啊。”


牧仁点点头,这幅样子在社长看来是沉稳的表现。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心思根本没在这上面。就看见那一群嬉笑打闹的人群之外站着一个姑娘,烟青色的长裙,戴着一顶白色的帽子。对方低着头,只瞧见帽子底下一截漆黑的刘海。那白毡黑发,蓦地叫他有些发怔。像是家乡山顶上那些常年不化的雪,就这样直直撞入他的眼睛。皑皑如新的一片,仿似稍不留神就要融入早春澄澈的天宇。


后来他特别留意了那个姑娘的表格,隽永纤秀的细楷,写着“青鸽”。


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喜悦,他想着,倒也是字如其人,人如其名。


 


Chapter 3:她好似酒里的一块冰。冷淡而辛辣,远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惊才绝艳。


 


青鸽入了话剧社之后两个月,被指名进行试演。并不是特别正式,不过是话剧社每隔一段时间的考核。她本还是心如止水,只是和一群生面站在一块儿,瞧前面的人满面春风地进去愁云密布地出来,就被感染得有些紧张了。


轮到她时她忍不住展了展被抓皱的衣角,进门却见只有一人坐在桌前记录着什么,正是牧仁。心突然就安定下来。这个大她一届的学长,在社里仅有几次碰面,她觉得对方是温厚的人,没有一点架子,对每个人都很和气。有一次她整理道具时不慎踩滑了脚,从半人高的木凳子上栽倒下来,是牧仁冲过来接住了她。


“小心!”


……


忆及往事,心砰砰跳得飞快。牧仁正好抬起头来,青鸽倒还有些不自在,盯着他手里的纸团看。牧仁微微一笑,但却并没有展开那个写着指示的纸团。


“你喜欢歌德?”


青鸽愣了,牧仁看她一眼接着往下说,“忠实的旅伴,让我留在这地方吧,让我一个人留在这岩石边、沼泽里、青苔上!你们去吧……”


“我已经失去一切,也失去了我自己,不久前我还是众神的宠儿,他们考验我,赐我多拉宝盒。他们诱我去吻她的令人羡慕的嘴唇,然后又将我拉开——把我抛进深渊。”未等牧仁说完,青鸽已经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歌德的,写尽情欲冲动与抑郁感情的《马里耶巴德哀歌》。”


这次换到牧仁失措了,他微微一愣然后笑起来,“你怎样看待歌德与乌尔莉克这段感情?”


“热烈的震颤,却还有横亘在两人之间年龄的悬殊。肺腑的煎熬,抵不过家庭和时代的阻挠……双双相拥坠入火海,分不清谁比谁更痛苦。”青鸽那双眼睛微微地垂着,远山黛,剪水瞳,“求不得,勘不破,舍不下。梨花谢了,海棠也簌簌拂过衣袖。那位少女终身未嫁,也算是隔着漫长岁月,相守过一生罢。”


牧仁沉默了,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这个姑娘好似酒里的一块冰。冷淡而辛辣,远比他想象中要来得惊才绝艳。他想起他的年少时代,曾有画眉鸟落在他的窗棱上敛羽歇息。在他的故乡,画眉都是野生的,只有放晴的时候,过路的行人骑在马匹上,隐隐约约听见它们欢快的鸣叫。那是萦绕他整个单薄梦境的声音。画眉不长于飞行,只有遇上下雪,被春雪压下山来觅食,终年难得一见。


“我见过你平时排练,”牧仁的声音微不可察的有些发抖,那是他压抑的喘息。“各方面拿捏得都很不错,加之你对于作品的深刻理解,我很高兴话剧社有你这样的人才。今次的考核你已通过。”


青鸽转身时还有些云雾朦胧,快走出门时只听身后有人唤,“青鸽。”


“嗯?”她回过头去,看见那人暗藏笑意的双眼。“你能留一下吗,等结束之后,我想让你帮忙和我收拾一下。”


大概是,长期封闭于尘埃之下的罐子,乍然被一丝稍纵即逝的光线掠过,惊诧之余还有些藏不住的欢喜。这一切都有些物临黕时、水到渠成的意味了。青鸽扶着门框,一半身子临界于身后的黑暗,牧仁听见自己又问了一声,“可以吗?”


“好。”


 


 


Chapter 4:许久不曾被惊动过的心猛然沉了一块石头,一圈圈涟漪漾得他就像毛头少年那样心烦意乱。


 


牧仁这个名字,是河流的意思。


在他还小的时候,常坐在木桩子上,打磨自己的小刀。还要防着不要刮到自己的袖口,那里有母亲为他缝的小老虎。他的母亲一针一针都极为细致。家里做仆的乌日娜也绣得很好,但那是绝不同于母亲的。


他的外婆是当年第一批知青,后来留在这里与骁勇热情的当地小伙子结婚,生下了他的母亲。母亲师从外婆,习了一手款款柔情的苏绣。


牧仁躺在床上,好似隐约还听见了,隔着干燥的树林和袅袅的桑烟,随着山坳里的风传来母亲远远的呼唤,让他离山下那条河远一些……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牧仁打开看了一眼,随即像个掩不住心事的少年那样眉开眼笑。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不小心踢翻了什么东西,落在地板上,整个房间只听得咚一声闷响。不由得想起社长那句最常挂在嘴边教训新人的话:“我们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凡事总是免不了鳃鳃过虑。而年轻人干起事来,往往不知道瞻前顾后。(《哈姆雷特》台词)”


他分不清自己这是怎么了,许久不曾被惊动过的心猛然沉了一块石头,一圈圈涟漪漾得他就像毛头少年那样心烦意乱。从前社长总是称赞他为人沉稳,不知道若是被他看见这幅样子又该作何感想。


这一年青鸽升入大二,已经大三的牧仁接管了话剧社。老社长退任,新旧交替,社里总免不了要筹办一场演出。定的剧目就是《阮玲玉》。说是送别会,倒不如说是年轻血液的一次汇报表演,各方面均要按着最妥帖的来。牧仁心下早就属意青鸽作为这剧的角儿,几番排演下来,青鸽本人的能力在社中也是独此一份、无人可挡的出彩。


他在手机上打出一行字,“阿阮,你能应允,我很高兴,谢谢你。:)”


牧仁是个无论对待什么都务求严谨的人,就连发短信,每个标点一向都很认真。青鸽瞧着那个笑嘻嘻的表情,也不由得开心起来。


“却之不恭。穆先生,无须客气。”


 


 


Chapter 5:一切始于泼茶墨香、从中蜿蜒出斑斓的悦之无因,都可用一往而深来句读。


 


青鸽后来回忆起那段为了剧目一起苦心排练的样子,只觉得闭上眼睛,就要没入时光深处。


几个主役来自不同的系别班级,能聚齐在一块的时间很紧。除却一起排练的时间,青鸽还常常和牧仁单独留下来对戏。


正排到一出“剧中剧”,阮玲玉和穆先生合演一幕叫做“一夜奴隶”的戏,穆先生演的是满嘴油光一脸邪恶的坏蛋,而阿阮演的是为了救活女儿而忍辱含垢的母亲。


因是排练,彼此并没有上妆,青鸽对着那张秀气的脸,怎么都下不去手。牧仁便笑了,“阿阮,打我的时候,你万不能心软。一个母亲对于女儿的焦心、对于混蛋的痛恨,要立时体现出来,这一巴掌下去,便是切金断玉,决不能拖泥带水!”


青鸽咬着牙,嘴里铿锵地喊了一声,“坏蛋!”端的是掷地有声,可是怎么都没办法将手往牧仁脸上挥去。


牧仁大掌伸过来握住她的,就这么毫不留情地甩在自己脸上。青鸽被那清脆的一声“啪”惊得一愣,牧仁那双眼睛还深深看着她。她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手还被抓在他的掌上,半天才晃过神来,只问了一句,“疼不疼?”


牧仁一直望着青鸽,瞧着她那张脸上由最初扮出来的愤怒,变成错愕,最后才露出底下最真实的一种情绪。他这一刻的眼神如此柔软,如此温暖,是那种线装书里,属于才子佳人、眉间心上的悸动,鸳鸯蝴蝶的迷梦,好得不似人间。牧仁不答反问,“你心疼我?”


青鸽倒抽一口气,不由分说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她这一刻的无所适从,最最要紧的那一种羞怯,像是平湖秋月之上缓缓划过的一捧纸鸢,那种空前绝后的绝美绽放,只有他瞧在了眼睛里。他突然笑起来,那笑声如此明朗,一下子染红了青鸽的脸颊,也穿透了她的心。她好似一只早已嗅出危险的小兽,逃无可逃地奔窜在深深丛林里,以为自己好歹脱身之时,才发现为时已晚。


一切始于泼茶墨香、从中蜿蜒出斑斓的悦之无因,都可用一往而深来句读。牧仁想,人不可选择自己的命运,而她就是他的命运了。


 


 


Chapter 6:她心里那盏灯忽上忽下,又觉得欲言又止,反而更猛烈地咳起来。


 


也许要到很久之后牧仁才能明白,母亲是对的,不让他靠近奔涌湍急的河涛,是对于那些不可避免的横祸早有预设。只是他如此贪心,却忘记了谁也不能拎着底边将世界一把攥到自己手里。可已经豁开的口子如果不能被填满,那么他无论如何小心地尝试缝合,都要痛到挫骨扬灰。


那出剧最后大获成功,慕名前来的人连剧场外面的围廊都站满了。一行人在外面欢天喜地地开庆功宴,结束后牧仁和青鸽一起返回。道路两边还有未至阑珊的桂花,以及一朵朵开得恰好的月季,空气中浮动着一层层馥郁的香气。


牧仁稍微喝了一点酒,酒意正一阵阵往头上钻。他好容易找到一个由头打破沉默,“那日在图书馆碰到你,见你借了一本茨威格的书。”


青鸽推着自行车,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以前翻过他的自传,《昨日的世界》,掺杂了许多对于战争、人性的描写,略略读来,觉得晦涩。你都看他的什么?”


“喜欢茨威格,是喜欢他那样的温情又深刻,喜欢他写’我爱你,与你无关’的女子,或是心里埋藏着心爱女人的美丽肖像的绅士,又或者是单纯只喜欢他这个人,即便最后对这个世界已然绝望,还是不失尊严……”青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月光正从头顶上稀疏的叶片间漏下来,一点一滴的潋滟。“茨威格说,流离失所的人才会获得一种新的意义上的自由……当时就觉得,真的好喜爱这个奥地利男人。”


这时校园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来,按理说已近晚上十点半,是不会再播放的。青鸽转头去看牧仁,见对方也是一愣。


“I wish you bluebirds in the spring,to give your heart a song to sing.I wish you health and more than wealth,I wish you love……”


但他却像变戏法似的,从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纸盒子,打开,只见是一个个圆润可爱的乔饼。牧仁的脸隐却在路灯没有照到的黑暗里面,只听他说,“你尝尝这个。”


青鸽拿起一个,咬在嘴里,甫等那清甜的味道化开,有些惊讶地抬眸,“这是什么糖,甜而不腻,真好吃。”


“我没有用白砂糖,也不是冰糖,这个是我自己熬的蔗糖。”


青鸽又咬了一口,那甜蜜,浅的像是急欲要飞走一般。她还想再夸几句,忽听身边的牧仁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青鸽一口气没顺上来,突兀地咳起来。


牧仁一手伸过来帮她扶着自行车,一手帮她顺气,青鸽边咳边看他,牧仁的脸逆着光,还是如同一旷原野那样坦荡。她只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低下头去,只是心里那盏灯忽上忽下,又觉得欲言又止,反而更猛烈地咳起来。


 


 


Chapter 7:还道什么情分,他只怕不够共她写完这一世的那一撇又横竖横横。


 


牧仁是知道自己的病的。不偏不倚,正好就在青鸽答应他出演阮玲玉的那一天。舍友说,刚回去就看到他脸色铁青,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送到最近的医院。


牧仁后来常常会想,为何命运总爱如此捉弄人,偏偏他还奈何不得。那一天他反反复复问了医生好多次,会不会存在误诊?他那一天有多开心啊,得到青鸽的应允,欢喜得心脏都要跳出胸口。是不是因为他一时太得意,所以老天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可是医生只是镇静地告诉他真实。他觉得医生的眼神是如此沉重,逼得他冷汗涔涔,逼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牧仁在本子上写:你是我的梦,到梦里来渡我。大约是我孤身在黑暗里走了太久,你是那盏唯一的灯烛,我不敢走上前去确认,怕我满身尘土带起的风会将你吹熄。


他想他永远也说不出口了。永远也无法对着那张莲花似的脸、那双秋水剪出的瞳,说出自己埋藏已久的爱。死神就拿着冰冷的镰刀冷冷地站在左侧,而他的眼光却移不开右侧——那里是热烈的生。滚烫得他一个不留神,就搭上了此生所有的情动。


他怕他一旦说出口,青鸽就会像埃莱迪凯那样永远消失。如果这是一个预言,那么他无法承受破禁所带来的一语成谶的代价。


这一生他是穆先生,是那个一直守候在阿阮身后,要站成一棵青松的男人。他没办法像唐文山那样轻轻巧巧就为她摘来黄山毛尖、君山细蕊,他只能对阿阮说:“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若要在一起,除非,你不是你,我不是我!可是那又怎么可能。”只是最后站在悬崖边的人换成他,未等她伸手,他自己就已经扑入深渊。


牧仁想,她还是那抹初见时让他移不开眼睛的素净,他也曾拼了命地想要抓住那白毡黑发,那皑皑如新的一片,可他却始终不能离这红尘人间更近一点。


还道什么情分,他只怕不够共她写完这一世的那一撇又横竖横横。


 


 


Chapter 8 :时间都在那个时候静止下来,就停在那天晚上,你走在我的左边,我看着你的眼睛,万星当空的璀璨,也不过是如斯一种垂青。


 


青鸽在十一长假回了住在山里的奶奶家。


白天她和年迈却依旧矫健的奶奶一起拿着火钳子,走到山路上去夹新鲜掉落的栗子。夜里在醒与眠之间,听见雨打屋檐的声音。


那一天晚上的事情,一幕幕又重现到眼前来。青鸽卷起被子裹住自己的脸,好似要把自己憋得窒息才能强压下那股羞怯的情意。只是那种感情连千山万水都挡不住,又何况一席薄薄的棉被。最终迷迷糊糊睡过去,早晨醒来,发现雨已经停了。青鸽翻开手机,正见牧仁半个小时之前发来的短信。


“你好吗?青鸽。”


她笑笑,这个人,有时候像是群山背后那截沉默到不可触及的黑夜,有时候又像田埂之间明朗得就在两手之间穿行的风。


那一边的牧仁站在四壁纯白的房间之中,盯着手机上那行字。最后再看一眼,他把手机卡取出,扳成两半,随着风飘出窗外,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终于要结束这场困兽之斗,牧仁蹲下身来,捂着自己的脸。就像小时候母亲用温柔的手掌覆盖在他眼睛上一样。可是他的手这么冷,冷得那些滚烫的眼泪流出来都不能温热一分。


跟学校提出了退学,却没有和其他任何人说起。医生说在他从第一次发病到终结生命这段时间,每次发作都会比前一次更狠。接受治疗,那点杯水车薪的效果只够缓解他的痛苦。


他从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对面墙上写着的三个字,“心外科”。他想他的心脏就要这样永永远远地缺一块,可是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了。


 


青鸽没有等到牧仁的回信。她出门帮奶奶喂了鸭子,回来时看手机,没有。中午随邻家的叔叔一起去鱼塘钓鱼,回来时看手机,也没有。后来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没有等到他的回信。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一阵阵心慌,匆忙套上鞋子夺门而出,奔跑在华实蔽野的田埂边,似乎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发现春日间迤逦的桃红、清澈的溪涓、夏深时远近的蝉鸣、款摆的荷浪,都以一种飞快的速度从她身边掠过,超越她,最终缩放成天边色彩不一的剪影。原来一觉醒来,已是深秋。


时间都在那个时候静止下来,就停在那天晚上,你走在我的左边,我看着你的眼睛,万星当空的璀璨,也不过是如斯一种垂青。我听见你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后来我才确定,你是轻声说爱我。


青鸽还在那片田野上奔跑,远处仿佛传来一阵乐曲,像一阵温柔的阳光抚在脸上,她却蓦地流下眼泪。


——“青鸽,我想你和我在一起。”


——“My breaking heart and I agree,that you and I could never be.So with my best,my very best,I set you free.”


 


终。卿姀 于二零一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晚十点九分。


 


终于写完了,不怕你们笑话,写这个东西我卡了好几次。既然都完了,就来说说吧,其实我最开始是想从chapter 2往后写的,也就是说chapter 1是我最后加的。所以说最开始我预定的结局是青鸽一个人奔跑在田野里想要抓住什么,而牧仁生死未卜的开放式结局。但是我后来想想,牧仁这种男生真是深得我心啊,连我都动心了,不可以随随便便造个结局。所以你们明白chapter 1是什么意思了吧。


“还道什么情分,他只怕不够共她写完这一世的那一撇又横竖横横。”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认真看这句,一撇又横竖横横,是“生”。此处一语双关,第一个意思是一生一世。第二个意思是,他写不完生,说明他要死了……不过chapter 1既然存在,我这个解释也还蛮多余的。


总的来说这篇文写的我比较累,写成啥样我也不想管了。就这样吧。但我还是希望看到这个的你,稍微心动了那么一下。


那两句英文歌词的翻译:


第一句:春天到来时,我愿那蓝色的知更鸟能为你带去一首歌,我愿你身体健康、还要富裕,我愿你找到所爱。


第二句:我破碎的心和我都明白,从此不再的我和你,所以我尽力,尽我全力地,放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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