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星。

日曜日:春を待つ蕾のように、僕は今迷っています。

(礼拜天:正像等待春天的新芽那般,如今的我惴惴不安)

 

 

 

 

(一)

有根据光线调节遮光效果的窗帘是好的,能够通过感应而自动开闭的门也是好的。因为如果你在房间里睡午觉,要是拉上了遮光的窗帘,即使白天房间里也会很昏暗。如果我进屋找一些琐碎的东西时,就需要摁开房间里那盏光线最微弱的灯,才好不打扰到你。从这个细节,就可以看出平时我对你的爱护有加。或者是,当我应酬回来晚了,换掉衬衣,站在浴室自动为我打开的隔门外,就能正好看到你洗过了澡头发上还滴着水穿着小睡衣措手不及的样子,正好给我一个理由走过去,拿着吸水毛巾为你拭干头发,俯在你耳边对你说,我回来了。

可是,不能够遮光的窗帘,其实也不错。那样的话,清晨早起我就不用叫醒你,而等着透过窗棱调皮的光线把你唤醒,你揉着眼睛走出来,在起居室听到我做早餐的声音。在你刚刚转醒还不大清晰的思路里,会觉得我很贴心。

而且,不能够自动开闭的门也很好。如果某天我把你从玄关一路抱到卧室,抵在墙上辗转亲吻你,就不用担心突然移动的浴室门会败坏兴致,而可以无一遗漏地仔细辨认你脸上的表情。

嗯……可是这样一想,如果换成不能遮光的窗帘和不会自动开闭的门的话,你会不会因为睡不好午觉而气急败坏,因为连带着,晚上你也不能熬夜了呀。或者是,夜里你起床去浴室的时候,如果遇到不能自动开闭的门,会不会因为不小心而撞在门上,惊了迷迷糊糊的睡意,让你像只跳脚的猫那样生气。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拳打脚踢再把你揽进怀中的样子。

嗯,那么我决定换。

……

穿着米色的手工衬衫和同色系的休闲裤的男人插着兜,偏着头勾着唇角这么想着,眼睛里沉沉浮浮的温柔晃得导购小姐一阵缭乱。

他轻轻地笑着,只是不知道,让他花这种心思的那只小猫,现在在哪里。

 

 

 

(二)

她今天快气死了。

昨天接到消息,某个超出名的男模在鹿特丹度假,她即刻搁置了自己的计划,大晚上的从阿姆斯特丹飞了过去。去机场的路上神速预约到今天的采访,慌乱中她最喜欢的那双鞋子都被忘在原来的酒店了。

今天她老早就等在约好的地点,对于突至的大雨有点忧心忡忡。等了两个小时,对方的助理却来电致歉,说因为大雨不方便过来,并且由于工作原因,等雨停就要离开了。

气得她差点想把手里名贵的骨瓷杯扔出去,结果只是被泼出来的液体弄得一手滑腻。朋友特地打越洋电话问候她,可有采访到梦中情人?大概是事儿姐也反应过来自己拎的正是人家没开的那壶,话锋一转,说起出国之前放在人家那的她的手机,长时间以来联系她的只有中国移动和诈骗短信。

认命地走出咖啡屋,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带雨伞。看雨势有渐停的意思,她也不管不顾地走着。街边风骚的帅小伙对她吹口哨,甚至举着伞跑到她身边来,手机里事儿姐还在用莫名其妙的腔调笑着,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能想象她的花枝乱颤。

她从来就没有记得带雨伞的习惯。

之前还是学生的时候,每次遇到下雨,那个笨蛋都会撑着伞等在教学楼底下等她一起回家。实在无法预料的情况,两个人就撑着外套一起跑,丝毫不顾惜被弄脏的鞋裤。他走外面,还得顾着她白色的书包不被淋湿不被溅起来的雨水碰到。

挂掉电话,她也是恍然才想起来,一不小心就和那个笨蛋好久都不联系了。

 

 

 

 

月曜日:心奪われ溺れてたんだ、救いようないくらい。

(礼拜一:我的心溺水了,无法被拯救的程度。)

 

 

 

 

(三)

他们还在念小学的时候,她就已经是级知班闻的小霸王了,手下有一群小弟养着她。永远都坐在最后一排。班级之间离得很近,每次他站在讲台上念自己的满分作文,就能听见隔壁班幽幽传来一声,“小伙子,你的裤子掉了。”或者是,“你今天起来没有刷牙,我在这里都被熏倒了。”

哄堂大笑。

那一次他抱着作业本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刚过转角就见一只手伸出来,啪的一声拍在他身后的墙上。按现在的说法应该叫做壁咚了。那会儿他还戴着近视矫正眼镜,她矮他一头,那双眼睛就这么仰着狠狠瞪他。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又怎么招她了?

对于这个抄他作业因为把他的名字也抄上去结果被老师骂了以后还要反过来责怪他的冤家,他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难道这次是因为她发现他把不吃的饼干悄悄塞到她的包里了,不,不会的。那是她喜欢吃的。

“我说,你!”

“唔……啊?”

“你小子是不是喜欢我!”

“啊……咳咳。”他把眼镜都吓掉了,看着后面围上来一圈奸笑着的小女娃,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我说你脸皮怎么这么厚,每次来我家吃我妈特地做的菜,我妈还让你监督我做作业,你爸妈出差你来我们家我妈还叫我把房间让给你,我的一切都被你抢完了!啊!你还敢喜欢我?”

“……”

“喜欢我也没用,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后来,她也真的没有嫁他。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走了十倍八倍长征的路程千辛万苦把她追到手,好歹答应两人同居了。就在他决定求婚的前三天,她卷着护照和行李就跑掉了。她就跟最最狡猾的那种鱼一样,他总是抓不牢她。从来不会轻易咬住送到嘴边来的鱼饵,根本不管那饵料是怎样绞尽别人的脑汁。

桌边一直还放着一本她读到一半的《丰饶之海》,出门之前,他轻轻地拿起来,放回书架上。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她努力爬到了山顶上,看够了峰岑云海,就会像那本书的作者一样,以别样的方式,毫不犹豫地从高处一跃而下。

在那之前……他不清楚自己到底被置于什么样的位置。

 

 

 

(四)

“2015年3月30日,阿姆斯特丹,雨……”

日记才开了个头,就被笔刷刷地划掉,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她现在十分烦躁。越想越生气,她都跑出来一个多月了,那个白痴竟然找都不找她。

就想起来上初中的时候,他们没有上同一所学校。周末的时候她偷偷跑到他家去,想着要顺着他们家那棵树爬上去,直接跳上他的窗台吓吓他。

那个好学生现在肯定在房间里看书呢,她这么想着,身手也没闲着,顺着树干三两下就攀了上去,不防二楼的窗里突然有什么东西被扔了下来,没砸到她,却也被吓了一跳。她一只手抓着树枝,另一只手手堪堪要碰上窗台,低着头往那东西看去——

好家伙,那个四四方方的,裱着白色小边框的东西,不是她的照片是什么?

“喂,你竟然敢这样对待我的照片!”

话一出口,这厢和窗里那个皆被唬了一跳,她哼哧哼哧地喘着气,糟糕了,刚才太生气,吼了一嗓子害得她失去平衡,脚下有点踩空,眼看着那根可怜的小树枝就要断了,这往下可有六七米的高度,她急了,刚这么想着,耳边就传来“咔擦”的一声。

窗里的那个本来正在收拾房间,看到他桌上一直摆着的照片,里边的小姑娘唇红齿白的,穿着花裙子一笑,好看极了。他正犹豫着两人都大了,应该把这样的照片收起来吧。他倒是无所谓,就怕她哪天上他家来,看见他留着这样的照片,指不定该怎么嘲笑他。

正拿着照片琢磨,一个手抖相框就从窗口掉了出去。然后他就听见外面咫尺的地方传来一声吼。

她都要哭了,脚下借不着力,手上抓着的树枝更是已经从中断了一半,来不及再去想什么,只听得从喉咙里喊了一句:“快救我!”

他反应得何其迅速,当下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书桌,就想把她拉上来。可她被这么一抓脚完全离了树枝,整个人挂在他家房子的外壁上,膝盖磕到了,又因为害怕,像只小动物那样呜呜咽咽地哭起来。这下上不来也下不去,他心急如焚地瞅着她的眼泪,脸都急白了。

这一幕正好叫他爸爸看见,才安然无恙地把小姑娘救了下来。

事情明明是她的错,但是他把责怪都揽到自己头上。后来他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躺在床上。傲娇地转过身子去拿背对着他,不说话。却故意要把那截嫩藕一样的手臂露在外面叫他看见,青青紫紫的,全是他当时用力生生掐出来的痕迹。

等了一会儿不见人说话,她偷偷瞄了一眼,就见那个笨蛋讷讷地坐下来给她削水果。

一时间整个房间都静静的,只听得见他刀尖擦过果皮的沙沙声和她刻意放轻的呼吸。

 

 

 

 

火曜日:あなたが望むなら、この身を捧げよう。降りかかる悲しみを全て預ける。

(礼拜二:只要是你期望,便将我献给你。接收你所有落下的悲伤。)

 

 

 

(五)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松了一口气。要和她到同一个城市念大学的事情,总算是板上钉钉了。

从便利店提着聚会需要的东西和同学一起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对面的店里,她和不知道第几届倒霉学弟正互相喂着蛋糕。作为即将要毕业离校的学姐,她本人倒是没什么不开心的样子。在他的十二点钟方向,笑得跟朵花似的,刺眼极了。

他没有多看,转身走掉。实际上在整个过程中,他一直把自己置于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他是最好的猎人,心机重重,一面悄悄贪恋着她的鲜美,一面又松开了套索放走了她。

她若是喜欢放纵,就由得她去。反正兜兜转转,也还是好好地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更何况……他笑着想,那样善于隐藏自己爪牙的小野猫是吃不得亏的。大学之中她从来不缺少男友,聊得来的打得火热,聊不来的就在桌子下面摁短信给他,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等在外面,叫一声honey就甜甜地搂上来,他顺手接住,欣赏对面的倒霉男生目瞪口呆的样子。

大三的时候他在外面租了房子忙自己的设计,连着几个昼夜都不合眼,头发乱七八糟,房间里躺满快餐盒。她有时候不打招呼就找上来,他也没多分神去理会。

半夜的时候他悄悄推门进去,就见某人占着他的床铺睡得正香。毫不顾忌地脱得只剩下一件薄吊带,整个肩膀和手臂都露在外面。还有……他悄悄咽了咽口水,赶紧低下头来。就看见他给她做的一个小模型七歪八扭地掉在地上,抚额,一定是她进来的时候灯都没开,高跟鞋直接就踩上去了。

这个人啊,总是说着自己不关心她之类没心没肺的话,却又把别人的心意视而不见,目无斜视地走过去,临了还要风情万种地瞟别人一眼,代表她走过了,毫无留恋。

他叹口气把那个破烂的模型捡起来,看来离他能够安安心心地睡一觉,还很远很远。

 

 

 

(六)

她从小受那个千娇百媚的老妈影响,觉得这世间任何事,只要和感情沾上边,都是万万认真不得的。玩玩就罢,绝不为任何人,尤其是男人疯魔。

大概这也是多年来母女俩一同生活,她妈从来不提她爸,她也从小缄口不问的原因。

她活在老去的薄暮之中,将要死在阳光底下。这一生,她明白浅尝辄止,却从来不食髓知味。弥足深陷的滋味她一点也不想尝,她不想犯傻。

要去西藏走最难行的路在冰岛看极光在乞力马扎罗沉醉最美的星空在阿拉斯加骑行几十公里终于见到第一个小镇在怀特霍斯划独木舟在墨西哥就着热辣的风喝烈酒在南美洲越过安第斯山在欧洲领略居民的善意在非洲看金字塔以及和狮子长颈鹿近距离打照面。

她妈和那个白痴的妈妈是姐妹时候就好得穿一条裤子的交情,两个人算是指腹为婚。小时候没把这茬当回事,长大更是抛到一边去了。除了两人大小在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见证过彼此最无邪的样子,几乎没别的了。

只是那个白痴越来越不像话了,小的时候还有些软萌,几乎是任她揉捏,可是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站在他对面,只及得上他衬衣的第二颗纽扣。性格更是和小时候千差万别,越来越阴险。

上大学的时候她周旋在很多男生之间,但是从来没把自己交付。笑话,她怎么舍得,就算她未来要嫁的不是踩着五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她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找个歪瓜裂枣就把自己给交出去吧。

那些死缠烂打被开水烫过就是不明白罢休的男生,老喜欢穿着白衣服装纯洁等在她宿舍楼底下,对此她简直烦不胜烦。干脆跑了出来,去那个白痴那儿躲一下,也是好的。

事儿姐从来都怀疑他们早就有一腿,“干柴烈火的,真的没出事?”

她只是翻翻白眼,“高二的时候我在外面补课,晚上他来接我回去。楼道灯坏了,我骗他说我有夜盲,你猜怎么着?”

“抱了?……难不成亲了?”

“哼,那个白痴叫我回家多吃点鱼肝油,对眼睛好。”

“……然后呢?”

“然后我妈听见我们的声音就开门出来,跟迎神仙似的把他迎进去,端牛奶洗水果还问他要不要吃面,真是搞不懂谁才是亲生的。”

 

 

 

 

水曜日:遠くに見えた一番星に手が届いたら、きっと違う景色が見えるはずなんだ。

(礼拜三:如果能够得着远处最大的星的话,一定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色。)

 

 

 

 

(七)

他今天胃疼了一天。

早间打电话给助理的时候,听到对方惊讶到口吃,毕竟谁也想不到,这个平常自己加班都还嫌不够的人,居然会请一整天的假。

消息传到他那个好事的损友那里,本来还想在床上多清净一会儿,看看手机上显示的名字,没办法,坐起来接电话。

“喂喂,喂?”

“怎么了?”

那边的人笑了起来,“我说你啊,这都几点了,声音听起来这么没精神。哈哈……不会是昨晚消耗过度,把今天的精力都用光了吧。听说你请假了,特地来问问你,需不需要给你带点补品过去啊?”

“你倒是真的关心我。只是大少爷,比不得您白日宣淫,这会儿应该还是在偎红倚翠的美人堆里吧?”两人是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铁一样的交情,开起玩笑来从来不给对方留口德。

“哈哈哈哈……你了解我!怎么的,听你口气有点冲,兄弟给借个地儿消消你没发完的火?”

他勾勾唇角,不置可否。“最难消受美人恩。”

那边的人先是“切”了一声,隐隐约约还听到旁边几声娇娇的调笑,他皱皱眉头,就听那人说:“我看你是媳妇跑了,憋得太久了……”

“……”

对方见他不说话,自诩踩上了他的痛脚,坏笑着还想加把力上去,就听他说:“大少爷身边的美人都好,可惜是穿得清凉长得败火,这厢先不叨扰了。”

那厮正左拥右抱,哪里有手好好拿电话,这句话从免提里传出来,把身边的人都听得脸色一变。待还想反驳什么,他已经挂了电话。

下午还有个采访,起身,随便在衣柜里挑了件衬衣。

衣柜里各式衣物码的整整齐齐,一溜儿衬衣每件都浆得妥妥帖帖。他不喜欢将生活上的事情假于人手,这些东西平日里都是自己整理的。但是每次整理时都觉得少了点什么。果然,一个人将生活纹路理得太清疏的话,往往会忘记自己本来应该是什么模样。可是他又永远没办法做到像她那样没心没肺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某种写在错综的掌纹里,不可更改的东西。

回过神来的时候,对面的记者已经看了他很久了。他几不可查地皱皱眉,完全不记得刚才对方问了什么。

对面的女记者被他看的心里一阵小鹿乱撞,赶紧重新问了一遍,“……请问您最想成为怎样的一种……额,存在呢?”

他这次答得倒是从善如流,“木星。”

“嗯,……嗯?”女记者显然不太能领会他的意思,不过也还算聪明,“您指的是,木星代表的是大型企业、……额,还有高等心智这一类含义的意思吗?”

“不是。”他眉骨如剔羽,轻轻地扬一扬就要斜斜插入鬓间去。那双眼含着笑意一转,脸上顿时柳暗花明地生动起来,“我指的是,他的排序不远不近,却自有其不可忽视的地方。”

“有些人说这颗星体有阴暗的一面,比如自负、伪善,”他倚在身后的软椅上,眼睛微微眯着,瞧得女记者一阵心惊肉跳,“但是无论是否被注意到,他永远都在那里,是整个太阳系中体积最大的行星。”

他闭起眼睛,勾着唇笑了。听说日本的园林设计师在设计庭院时,因为要让鸟儿能够自由穿行于其间,连花草树木之间的安排都是极为讲究的。就是这样,他喜欢这样尽在掌握并且张弛有度的感觉,若是将心里那片森林防守得过于密不透风,更多的小野兽就会望而却步了。于是他偶尔放纵,对于那个人的守候,更是如此。

“在我的理解里,木星是干燥又潮湿的一种存在,游刃有余,刚柔并济。”他睁开眼睛看着对面,黑曜石一样的眸子里某种光芒一闪而逝,“当对手露出软弱的一面时,可以用干燥的一面轻而易举地将对方的水汽包藏,而当对手强硬起来,自己却又要显露出温柔潮湿的一面……欲擒故纵,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女记者徒劳地举着录音笔,脑子已经不太能转了,对面这个人,太腹黑,太妖孽!这一段话登出来,别说这个人的那些女粉丝,只怕回去整理记录的时候,自己就先找不着北了。

 

 

 

(八)

愚人节。

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今天在美术馆逛了一天了,这座有着尖顶、巨大拱门和漂亮的彩色玻璃窗的美术馆,里头基本全是威廉五世的私人收藏。看了一个白天的绘画和雕刻,眼睛不花是假的。讲解员讲得绘声绘色,激情飞扬,她却只关心那个小伙子长得帅这点。如果那个笨蛋在的话,估计能用中文讲些更有意思的事情吧。

伦勃朗的一副《夜巡》就占去一间单独的展室。这个对于绘画有着深刻偏执的男人,和妻子生了四个孩子,丧妻后和女仆还生了一个女儿。她啧啧感叹着,对大艺术家的这种风流韵事真是不敢苟同。

大概她是有婚姻恐惧症的。

她离开之前,和那个笨蛋一起回家过年,她那位教她“千万不要相信男人”的母亲,竟然多次明着暗着跟她说,女孩子家矜持是好,但是差不多就算了,不需要太固执。找到好归宿是十分不容易的,更何况对方不离不弃地陪着她这么多年。

如果她还是那种百合花一样的小姑娘,估计会被母亲的谆谆教诲说的声泪俱下,即刻就跪下来求着他赶紧把她娶进家门吧。

开什么玩笑。

她早就发觉了,随手翻翻他的西装口袋就看得出来,那几张各式各样的名片,又是花店又是专门定做之类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打算干什么。

于是她跑掉了,只带走几件衣服和几本书,装备轻便,表面上看上去是潇洒,其实她在心里和自己打赌,不知道自己这一跑能在外面待多久?

她一方面害怕着别人对她好,怕自己深深地陷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一方面又心存侥幸地想着,横竖也不是自己吃亏,其实那个笨蛋长得挺好看的,留学回来通过自己打拼了两年,就摇身一变,经济上面也根本不用担心。好像是真的找不出别的理由不接受。

她讨厌半推半就的样子,所以一直装着不知道。心里又嫌弃自己矫情,可是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应对方法。干脆就不远不近地吊着,世界照常日升月落,她的世界还是一片太平。

但是他还是逼她了,心思那么缜密的人,要不是有意透风,怎么会叫那几张名片被她看见?就算真的是因为各种事情忙得焦头烂额忘记了,也是不可原谅。她晚上做梦都梦到,那个混蛋露着一口森森的白牙,奸笑着把她逼至墙角,一副大爷今日就要把你吃干抹净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荷兰未被杂质玷污的蓝天时,她不知怎的脑子里冒出来的竟然是两个人小时候的样子。

她那时约摸才四五岁,又瘦又小,盯着他手边火炉里的烤番薯看,他看看她那副想吃又吃不到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马上好了,一会儿我剥开喂你吃。”

她放心地睡了,一觉睡去到很久才醒来。

 

 

 

 

木曜日:二人過ごした日々だけが今も輝いたまま、閉じ込めた思いが時折この胸に渦巻くんだ。

(礼拜四:两个人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现在仍然闪耀着,封闭的感情有时在胸腔中激荡。)

 

 

 

 

(九)

他记性有些不好。

记得她不喜欢甜,却忘记了她更怕苦。记得她身体不好容易生病,却想不起来她最讨厌打针吃药。记得她讨厌别人在她难过的时候安慰她,却记不清她更受不了别人的不闻不问。

他喜欢故意挑她的刺,故意和她吵架。看着她炸毛,也在他意料之中。他喜欢这种感觉。或者说,只是不想让有些东西表现得太明显罢了。不想表现得太在乎,所以才在每一次堪堪要冲破界限的时候转身走掉。

她第一次失恋是在初三的那年,离中考还有九十多天。

他接到了她的短信,当下就从自己的学校借口跑出来。那一天本来有领导要到初三来视察晚自修,他都没管。她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她们学校门口了。

带她去吃麻辣烫,看着她卯足劲地往里头倒辣椒,呛得眼泪齐刷刷地掉,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末了带她回去的时候,两个人走在江边,她突然要他背她。

等她轻轻悄悄地像只八爪章鱼那样缠上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问,“你的校服裤呢?”

“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她正把手死命地扣在他脖颈上,“快接着我啊,我都要掉了。”

一股火蹭地从喉咙口烧上来,他嗫嚅着,很小的时候就看见过她光着身子坐在澡盆里的样子,这会儿她都把裙摆一撩跳上来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矫情什么。

他咽咽口水,慢吞吞地走起来。掌心里全是她大腿上的嫩肉带来的滑腻手感,跟只猫似的挠得他心口不上不下。明明刚才猛吃辣椒的是她,他却觉得那种滋味一下子从胸口烧上来,顺着喉咙一路地点火,弄得他口干舌燥。还好路灯昏暗,她看不见他整个红掉的脸。

本来就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这下被折腾的不轻,又不能一撒手转身就走。江边那条路瞬间变得长了好几倍,一盏盏路灯望过去晃花了他的眼,像是永远没有尽头。

大概是她也发现少年掌心的温度过于滚烫,指挥着他停下来,两个人就在江边坐下来。她心里的郁结经过这么一下已经消了大半,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是真的难过吧,只是心疼自己太傻了而已。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她觉得有点尴尬,发泄似的一脚踢过来,正好踢到他搭着膝盖的手腕上。以往她不高兴就爱这么踢他,他有心情的话就抓住她的脚两人瞎闹一气,没心情就装模作样地躲一会。

但是这次她却听见那个白痴从喉咙里冒出一声闷哼,借着灯光一看,眉头紧皱着,又似乎是疼得脸都白了。

明明是关心的,她一开口问,却变成:“怎么了你,帮哪个小姑娘出去打架光荣负伤了呢?”

他没说话,瞅了她一眼。被他的眼神这么不热不凉地瞟了一下,她就跟坐实了什么似的,跳起来就想掐他。却听他闷闷地说,“昨天打球,不小心伤了手。”

她讷讷地又坐回去,眼睛东看西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生硬地回了一声,“哦。”

身后的那潭水,一圈圈的涟漪悄然荡开来。

 

 

 

(十)

临毕业的那年,她决定养长头发。

在他那间逼仄的小房子里,她坐在整个房间最体面的一张桌子上,双脚晃荡来晃荡去,“等你从英国读完研回来,我的头发也就该这么长了,”她伸出手稍微比划了一下,“当然,前提是我不头脑发热再去剪短的话。”

他正来来回回地忙着收拾东西,听得这句,当下整个人也倚在桌前站定,稍微喘口气。“哦?据我多年观察你头发生长的速度,难道不是应该这么长?”说着就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掐了一下。

“……#%@!变态,我让你碰我了么?”她举着肘,一发力就待往侧面撞过去,不防他一只手伸过来牢牢抓着她的小臂,她急了,“你给我放开!放开!死变态,还想像小时候那样抓我,一个星期都消不下去么!”

他笑着松开,“这不是怕你撞疼了自个儿么。我的腹肌可坚硬了。”

她当下就像只偷了腥的猫那样,张狂地笑起来,“你得了吧,还腹肌,也不知道是谁小学的时候上游泳课,每次成绩都保持在——”她斜斜睨了他一眼,“和小女孩家一个水平。”

她像是又想到什么好玩的事情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吃吃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不见身边的人回话,她略带疑惑地看过去,这一偏头不得了,不知道那个笨蛋什么时候凑得这么近,这会儿温热的呼吸正规律性地拂在她左脸上。

“记得这么清楚?那你现在要不要亲自试试,嗯?”

“……”这下她一句话也讲不出来了,身体绷得紧紧的,提防着那人越来越近地靠上来,又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才好。

他定定地看着她,不怀好意地越凑越近,看着眼前那微微颤抖的睫毛、捋顺在耳后的头发、粉嫩的耳垂,突然停下来一笑,“噗,逗你玩的。”

气息全喷在她耳朵上,她半边脸唰一下就红了。正在手足无措的时候,门铃救星似的响了起来。她暗暗松了一口气,余光瞟见他挂着一脸意味不明的表情去开门。

这个混蛋,不防不知道,真是越来越阴险了。她惊魂未定地边喘息边恨恨想着。

 

 

 

 

金曜日:他のどこにも騒がしくて、僕のそばにいればいいよ。

(礼拜五:其他的地方哪里都太吵,留在我身边就好。)

 

 

 

 

(不是十一而是十二)

她正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听见有人操着生硬的中文喊她的名字。不耐地睁开眼睛,就见金发碧眼的漂亮空姐带着标准微笑看她,“女士,飞机快要降落了。”

女士?女士!她还没有那么老好不好?

分不清在这个压抑的空间待了多久,坐起来的时候还不小心磕到头,那点痛倒是让她清醒了一点,就是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要坐上回国的班机,她天生不是颠簸的命,被国际航班折腾地小命都去掉半条。

从机场出来直接打车,大早上地敲开了事儿姐的家门,那位穿着睡衣站在门口仔细看了一分钟才辨认出她来。

……

他今天起得格外早。

在公司浑浑噩噩地坐了一天,本来就是星期五,手下的人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心思早不知道飞哪去了,看见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更是变本加厉地偷懒起来,早上给他端咖啡的秘书差点把咖啡洒在他桌子上,他抬头看了一眼,秘书一脸凝重的表情,眼睛里却是藏都藏不住要往外溢的喜色。

下班,回家。还在打扫的时候,门铃响了,来送蛋糕的人看他这阵势也不敢贸然进来,他凉凉地一指,“就放玄关那吧。”

她一向有不轻的洁癖,连带着他也染上了灰尘过敏症,杂乱嫌弃症,不定期打扫就心塞的忧郁症。他更不喜欢不相干的人若无其事地进到他家里来,他固执地以为,只有将外人来访的次数降到最低,才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她原来留下的气息。

损友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嘲笑他的。说他把自己的家防得跟国家情报局似的,只可惜到最后,还是把里面的人给放走了。

苦笑了一下,这一个多月来,他也是头一次反省自己前些年的做法,是否真的是太过自负?深思熟虑,以为她总是走不开自己的掌心,结果不经意的一低头,那里面只剩下空落落的月光了——非敢缓也,盖有待也。却忘记了遗其所不疑的道理?

礼拜五,四月三日,今天是她的生日。

题起来羞,这相思何日休,好姻缘不到头。饮几盏闷酒,醉了时把手,则怕酒醒了时还依旧……

他把蛋糕搬到桌上,想起来前几次他擅作主张给她买了蛋糕,结果都被嫌弃太甜腻。他这次特地换了一家,叫两个助理把人家所有的口味都尝遍了,挑了最不容易腻的。可惜这次直接人都没了。

这么想着刚要坐下来,就听得玄关一声响。有钥匙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

他生怕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缓缓地回过头去——

“喂,白痴,我回来嫁你啦。”

 

 

终。

卿姀 于二零一五年三月三十一日晚上十点过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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