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番外)

林与千秋的相识很早。那时候家中生意刚起步,他在母亲出生的小镇同外婆一起生活。林的母亲是美术教授,某个假期带着她的学生千秋到那个镇子进行采风。

他那时念中学,起初对于家中突至的住客感到无所适从。她很美,美得不近情理。从不化妆,至多只是拿一根发簪把头发松松挽起。她洗过澡在院里走动的时候,林隔着一扇窗子似乎都能闻到她身上柔软的清香。

有一次他看到千秋早起在厨房里点柴火,为他年迈卧病的外婆煎药。他的老家是木制的阁楼,天气晴好,有飞舞的尘埃自窗隙中呛进来。在她到来之前,这样的事情一直是林在做。那一段时间千秋负责他们一家人的伙食。她熬的粥,即便是他那挑剔的母亲都赞不绝口。


有一次她提出来,问林能否带她去看看镇子边上的一条河。听说此处每至夏夜,顺着河道会聚集很多萤火虫。

那是一个热浪滚滚的夏天。他们在河边走,千秋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上。天渐渐黑下来,林有些怕。因镇上的老人们说,古时候此地发洪水,淹死过很多人。萤火虫便是那些在天灾里失去生命的人留在人间不甘愿的化身。他说,也许我们应该往回走。你的裙子太薄,河边有很多蚊虫。

千秋只是笑着对他摇摇头。林从而感到有些羞耻和懊恼。他总是在千秋的笑容之中败下阵来。她比他大七岁,就像一道横亘着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渐渐能够看见远处有飞舞的萤火在不断靠近。先是微弱的星点,接着开始变为成群结对的一片。千秋拿出一个玻璃瓶子,在林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涉入河水,河水淹没她的膝盖。

林站在岸边着急地喊,很危险,河底的石头很滑,你可能会摔倒。

千秋只是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夜千秋抓了很多萤火虫。林怀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错。怎么会有那样多会发光的生灵,好似受到指引那样飞到她的身边,没有挣扎也没有闪躲,被她轻轻巧巧地放进瓶子里。

很久之后他都还会久违地想起那个夏天。流水浮萤,蝉声聒噪,千秋只着一袭单薄白裙,赤裸着双足站在对面。她被一阵温暖无妄的光芒包围。林会想起那时候他年少而无法寄托的野心,关于千秋的所有幻想。像一个贪婪的孩子,有了糖果和新衣尚不满足,还想要将月光和星屑也装入口袋。


那一年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林的外婆去世。千秋和他最后一次坐在河边看萤火虫。少年突然在她面前落下泪来,他的眼泪,是他蓝色悲伤的一个总和,安静的躺在她的掌心。

千秋说,很多时候我们被迫接受生命之中措手不及的劫难。有些人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占据一段时光,和浩瀚的宇宙比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须臾。但是我们将会有同样短暂的一生用来怀想。

外婆去世后,林随母亲回到了城市生活。隔年千秋从美院毕业,她开始了她的流浪。

林收到她断断续续寄来的明信片。从云的南端开始一路北上,她到过一个小镇叫室韦,是成吉思汗的故乡。如今成为中俄边境的一个口岸,河对面就是俄罗斯赤塔州的一个叫做奥洛契的村庄。

之后她一路去到欧洲,林从未有机会给她回复。他并不知道她在何处停留,下一站又要去往哪里。时光在他等待那些盖着不同邮戳的卡片的间隙里匆匆过去两年。

后来林到英国念书。在国外他有过不少女友,曾经参加各种不夜的排队,认识那些奔放如火的热辣洋妞。热恋时也曾开车载对方全岛环游,甚至在山顶的教堂相互起誓。分手时还是干干脆脆地就一刀两断。

他顶着时差给千秋打电话,被接起来的时候听到她在大洋彼岸的清晨犹待睡意的声音。最终林独自在这一头深夜无眠。很多时候他会觉得现实如履薄冰,唯独想念她这件事林才觉得他是在踏实而平稳地生活。可是他从未能够清晰坦诚地将自己的情意说出口。洗砚拂书、挽袖煨良药,这是她的专长,也是他的魔障。他想她该被供奉,从而一生不可能为他染上温暖俗气的世间百味。

林从未想过,分别多年,他在毕业之后回国,再次在机场见到千秋,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林,我被确诊为胃癌晚期。这是我生命的最后三个月。

他的心在一瞬间乱得如同平原跑马一般不可收拾,表情从震惊,无可置信再到崩溃。千秋认真地看着他,握着他不停颤抖的手。她露出一种无可名状的笑容。说,林,我希望你能够陪我。

千秋的选择是不接受治疗。去云南的坝美度过生命最后的时光。那是一个离昆明四百五十公里的村寨。被包围在层峦耸翠的山峰之中,进出村落都要通过幽深昏暗的水洞。一层层依山而建的木楼隐在枝繁叶茂的高大榕树背后。因与世隔绝,居民至今还保持着古老的生活方式。男人们背着大架柴爿下山,穿着壮族服饰的妇女在稻田里劳作,小孩和老人担着竹水桶去泉眼里挑水回家蓄在自家石缸。

他们借住在一家民居,林沉默地进行打理,将行李一样样整理摆放。穿着黑兰布裙的女主人在旁观望,对千秋说,你的丈夫十分疼爱你。千秋微笑以对。只有她才对林深藏的软弱心知肚明。

重逢的那个夜晚,他质问她为何不早些告诉他,为何要对生命轻易顺从和妥协。千秋一概无法回答。她的母亲死于同样的疾病,也许有些事情在出生时就已注定。他的一腔热忱在她的平静之前为之冲垮。有多少怅惘的感情在岁月的反复荡涤之后隐忍无声。

每个傍晚他会牵着她的手,走山路去看天边的流云。山里的野桂花提早开放,半座山上都飘散着醉人的馨香。夜间他们像一对真正的夫妻那样交颈而眠。隐约听见门外水车转动的声响。只是疾病从未停止折磨她,有时千秋会在半夜从睡梦中突然醒来,趴在床头抑制不住地干呕。她无法抑制地消瘦下去,整个人形销骨立。

林对于她的痛苦无能为力,囿于深深的自责。他的胸中曾有饱满充沛的感情,也曾满心期许地想象过他们的将来。他说,你不要走。若你离开了我,我便去大理出家。

千秋笑了。人世清苦,要莲花救渡。因凡尘情缘乱了兰若钟声,你怕不怕它不挽救灵魂?

可是,谁又来挽救你我。林像是猛烈地呛了一口海水,满心酸楚却无法言说。只有在黑暗中沉默将她拥得更紧,似乎这样一种蹩脚的温柔能够从命运的手中夺回什么。千秋尖瘦的下巴抵在男人的肩膀上,两人都感到疼,但无人出声。


秋深时寨子里家家户户都开始自酿米酒。刚酿的米酒十分清透,等到来年春节,酒就变成黄色。女主人拿出前年的酿酒招待他们。那酒液已经转为鲜红的赤色。玫瑰一样的艳,玛瑙一样的透。在那一晚她饮了不少的酒,直到眉梢眼角都开始透出艳丽的殷红。

千秋说,有时候,我会想要成为一个邮差,怀揣着世人的悲欢离合,路过这个熙熙攘攘的人间,和那些从不诉说爱情的花朵。可是这始终只是臆想。她问林是否收到过一张她寄出的明信片,除却地址未写只言片语。

那是在莫斯科。她说,一个十分寒冷的城市。我在那里待了三天。每个清晨都去教堂,去看那些虔诚祷告的信徒。还有唱诗班里的漂亮少年,他们在冰天雪地的季节依旧住在教堂里。主教似乎是个不靠谱的老头,因为我去了三天,有两天他都从创世纪开始读。那个时候听过的一首赞美诗,如今还在梦中低回作响。

蝴蝶在基督教里,象征复活与重生。那一刻林在黑暗之中,看见她的眼睛里燃起的火光,微弱的,像蝴蝶轻轻翳合的翅膀上转瞬即逝的流光。他想起外婆逝去的那个夏天和千秋一起坐在河边看萤火虫,林曾在她的眼中看见自己面庞上的欢愉悲戚,看见他的脖颈肩膀,看到他无处躲藏的影子。还有他们之间那些萤火,温和,热烈,没有犹豫。

就是这样年少时的一个轻忽,差点就让他搭上此生所有的情衷。那时千秋的微笑就像十年前一场空山绝岭的大雪,拥覆了年少的他所有脆弱的哀愁,只剩下一片片的云深。当她用右手遮住他的眼睛,林的眼前都是光明。

良辰美景被那么多人贪恋,只因风月看似无边却终有界限。千秋最终在一个傍晚静默离去。曾有一个诗人说,手指是人体最初的岛屿。那天林一直握着她的手,从温热到冰冷,他看着她安详的脸,感觉生命中那些恒定且坚韧的感情都离他远去。

在与现实的战争之中败北,眼前是不断沦陷的整饬城池。他胸中所有对于未来的美好想象都沦为幻影,身后的流光抛逝,渐次成谜。门外远远传来谁家母亲的呼唤,催着孩提早点回家。

你看啊,这势如洪水的哀愁。

他的眼泪轻轻地掉下来,音尘俱息。


千秋离开之后,林先是跟屋子的主人道歉。他们到达此处时带来的许多物品都被林与千秋一同安葬,唯独带走她的砚台。

古时的一方砚台,可以写佛经,碾胭脂,画眉黛。林曾在那间屋子里为她描眉。一笔一划轻轻的描摹。十分古老的传情方式。他习惯了拿钢笔的手一直在抖,最终画歪了地方,千秋和他闹成一团。那个时候她的笑靥,从回忆深处一帧帧地脱离出来,林的眼眶隐忍地有些发疼。无法从过往之中抽身,就像是身处一艘海船的船客,错过了一生一次的靠岸,余生只能够不断地在漫无边际的蓝色里颠倒沉浮。

从始到终他感到从骨子里涌上深深的无力。他是爱她的,至于一种温柔的暴烈。就像烈风归于水,燎原之后又被泯淡了风雪。这花烛一般脆弱的美丽。如同年少的那个夜晚她递给他一瓶装在玻璃瓶子里的萤火虫,惶恐的他甚至不敢揽进袖里。


他不止一次梦到千秋,她站在一片茂密的树林里,着绿衣,就快要融入身后的雨季。依旧是从年少起他就记认的模样,慵懒而不知所谓,对于凡物漠不关心,出落得像是歇在檐上的洁白突兀的花朵。而千秋也不会知道,林曾经拿一个孩子的姿态仰望过她。他的所有怀念,在过季之后如此脆弱,如同夏天时晒在窗边的桂花干,又皱又瘦,风一拂就走。 


他站在年华的倒影里与过去的自己寂然相对,满怀谦卑与惆怅。整颗心都像被搁置在桌缘的易碎容器,只等着坠落。未能和她平步青云,他反而想像个真正的隐士那样尘心两忘。却又不断被儿时的歌谣带走——归乡的司南,节制的偏爱,被浓雾截断的津渡楼台,一切过往不能发酵,只能腐坏。

就像是在外婆离去的那个夏天,千秋坐在他的身边,她对他说。

很多时候我们被迫接受生命之中措手不及的劫难。有些人在我们的生命之中占据一段时光,和浩瀚的宇宙比起来只是微不足道的须臾。但是我们将会有同样短暂的一生用来怀想。

《千秋》番外 终。卿姀 二零一五年 七月二十一日 午四点四十四分

 
评论(5)
热度(20)

© 卿姀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