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夜话(一)

他坐两个小时的车去见她。之前他们一直在网络上保持着恰好的亲疏。兴致来了会彻夜倾谈,若是一方有事情要忙,也懂得互不打扰。她读很多书,能和他讲寺山修司,竹久梦二,自然也能跟他侃侃而谈波德莱尔或是索德格朗。甚至是欧洲某个小国的语言她都说得很流畅。她清淡的时候像是亭亭净植的白莲,辛辣的时候又像是浸淫在旧梦之中难解却难舍的一个谜。让他觉得怅然若失,而两年来,这种缺失渐渐成为一种精神的疾病。

我能见见你吗。他说。
许久,她回复。我没有照片,有时甚至好几天都不照镜子。你若真的想见我,请你来找我。
她留下一串地址。最后,她说,如果你决定前来,那么见面之后,我们的关系将到此为止。

他以为她只是开玩笑。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紫藤花架底下,一张白皙的面孔,左脸上漏着稀落的阳光。长发似乎很久不打理,有些凌乱地垂在膝盖上。五官并不十分出众,却自成一种凛冽的气质。
到一家小店去吃面。坐在吧台边,内侧便是厨房。能够看到做面人的一举一动。师傅,不要辣。她说。

夜晚他和她走到河边,河边的灯一盏盏亮着,远远望去无有终结。有无数星辰栖息在彼此的睫毛上,月光穿透手掌。河水仿佛不再流动,像一面卧于白色和纸上的女人背脊,细致,滑腻。他穿长风衣,教她想起古代那些着长衫的男子。磊落沉着,而那一身风骨又岂是一袭青衫能够遮掩得住的。吻我,她说。然后在对方怔愣的当口已经不由分说地凑上去。清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他该能闻见自己发端缠绵的芳香。她不握笔,不弹琴,不做饭,一双手十分洁白柔软。如今她的手在黑暗之中环在男子的肩膀上,也许代表留恋,也许觉得遗憾。

她孤独的心事像是一面旗帜,因为一生之中能够有如他那般温柔的风路过而颤抖不已。只是凡事皆有终结,所谓了却,大约就是不再拥有,也不再追究。

在车站,他们道别。分袂来得这样快。像是裂帛,美的事物总是无常。他想同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太多名字在记忆之中像是油漆剥落那般被遗忘,但是他想他将会一直记得她。就像是蛰伏在春画之中的鬼魅,此后也会在伤口之中幽居。

「你知道的,我从不与网络上的任何人见面。维持每一段关系皆有准则,这一次分别之后,将是更加遥远的分别。」

后来他确实再也没有见过她。她的消失那样迅即,像一场在梦中淋过的大雨,未等醒转,已被蒸发。

终。卿姀  于二零一五年七月三十一日 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九百余字。在微博发过,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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