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雪。

天微微下着小雨,宁渊戴着一顶蓑帽独自下了山,抬首望见日光朗朗照在山崖,群山青黛如碧,岩石上流淌着薄暮的初醒。他笑了笑,往岸边走去。那里正泊着一叶采莲舟,将捎来的两把油纸伞搁了,荡动画桨涉水前行,一时间凉生襟袖。远远瞧见了一座朱甍碧瓦的凉亭,衬着这缠绵悱恻的雨,那稍微被岁月折煞了一些的轮廓愈发显现出雕栏画栋的绵密来。再近些,便见悬着的牌匾上书着三个字:临光阁。

那凉亭由一座精巧的石桥连接到岸边,烟光迷蒙,十里长堤。宁渊系了舟,甫一登岸,便见一个青年男子抱着一摞书匆匆往屋里去。宁渊认得他是常常跟在顾大夫身边的男子。颔首打过招呼,宁渊道:“师傅昨日卜了卦,言说今日会有远方的客人到平晏来。让我一早来请顾大夫。师傅说,她一听便会明白了。”

男子闻言有些抱歉地望着宁渊笑了笑,道:“原是云隐的小师傅。只是不巧,这些日子文家的老夫人染了风寒,今日一早阿笙便过去看望了。劳驾小师傅稍等片刻,我这便去找她。”


受到清允大师的邀约,连日来顾笙都侨寓在平晏。这个名字,取其平和、安宁之意。此时雨渐渐歇了,湘帘卷起,窗外竹影萝阴,浓翠如滴。有蝴蝶立在花枝上,或轻悄蹀躞,或敛羽羁栖。
顾笙坐在院里,抓了党参、白芍、升麻等药。想了想,又加了一味葛根、一味生甘草。正是一剂益气清热的方子。

文家的小孙女一向起得早,趁着煎药的功夫,顾笙细心地给小丫头绑好头发,望见那张红扑扑的脸上一双大眼睛溜溜地看着自己,不禁一笑,柔声道:“咱们小涟儿真漂亮,水灵灵的,叫我呀,真想咬一口。”
小涟儿却直直地看着顾笙说:“顾姐姐的皮肤才真的是好。和你一块儿洗澡的时候我瞧见了,水珠从你的头发上滴下来,一直滑过胸脯,肚脐,都没分没断呢。”

顾笙未料到竟会如此,一时间讷讷着不知道如何接口。忽听门外传来一声尴尬的咳嗽,却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唤她,“阿笙。”
如今那人却也不喊她顾大夫了。顾笙的脸陡然烫起来,无奈地看着小丫头,轻嗔道,“你呀。”


南先生的来信上说,他的弟弟会在本月到访。四年前的光景,如斯,徐徐在顾笙眼前摊开。那一年,南先生跟着一位在中国做玉器生意的掌柜辗转南北,偶然知悉了铜淮。两人均是扶桑人,却都说得一口标致的汉话。那掌柜的夫人早逝,见到顾笙十分中意,借着发扬中医文化的由头,想要请她出山。顾笙又怎会料不到他巧言令色之下无非是想让她做续弦的心思。

当时她也不过十七八年纪,只是从小便学习打点人事,言谈中都透着一股子沉稳之气。顾笙也未曾着恼,拒绝道:“先生自诩倾慕华夏文化已久,可知这中医的中,并非是中国的中。实则取自易经中庸之道,不偏不倚,折中调和方为其髓。如玉敛其芒,不事张扬。我所求的,亦不过是无宠无惊地安度此生罢了。铜淮虽小,方寸之地却仍见乾坤,我常年乐居于此,十分抱歉,先生还是请回吧。”

这番不卑不亢的精彩对答,是南原止木在兄长的叙述中听过太多次的。他抵达平晏的那天见到的,便也是和描绘中别无二致的顾笙。那样孑然一身的女子,恰似黑暗里的一行诗。眉目之间仿佛掬着一捧清水,自然有一种难言的静好。

而宁渊在很久之后也没有忘记,初次见到南原止木的时候,脑海里有如一袭惊鸿翩然掠过水面。看似平静,实则陡然掀起惊艳的波澜。在桥头,那个男子手持一把细漆骨折扇,静静长身玉立。浑身找不见一丝经历了长途跋涉的狼狈。目如点漆,凤眼青衫,所谓的影里青山画里人,身后柔和的山姿随着他望过来的一眼,仿佛霎时间也透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风轻轻吹着,彼此之间衣袂翩跹。停驻在林木上的鸟儿仿佛也洞悉了因缘际会的奥妙,破开重重禁制,穿花拂柳而去。

南原止木行了一礼,道,“见过顾先生、小师傅。”
顾笙笑道,“先生说笑了。论年岁,先生自然在我之上。论起才干、阅历,顾笙一届青囊医案又怎敢妄自称先。就同乡亲邻里一起叫我顾大夫吧。清允大师在云隐寺摆了茶果为你接风洗尘,这便为先生领路。”
南原止木拱手又是一礼,“那便劳驾两位了。”


南原此番来到平晏,是有事相求。他希望能由清允大师为他做一场法事,为一个已逝去多年的故人。只是借住在云隐寺两月有余,却难得见他步出禅房。他不同于兄长那般好交际,偶尔在山道上散步,打过照面的人也是寥寥无几。而清允大师近来终日打坐念经,也不见为了法事准备的迹象。

南原向院中走去,薄暮笼罩在他周身,凭空生就一段出尘的风流。他不由抬起手来看向那道伤痕。事隔经年,仍旧能够看出那处肤色略浅的凸起,几乎横亘了整个右手掌心。有多少讳莫如深,都如同掌心里那些被齐齐切断的纠缠指纹,难以捉摸,却又不盈一握。
他在等,等今年的第一场雪。

和槿之的相遇,是一场意外。那日槿之拿着做好的点心准备给宁渊送去,为了避嫌她特地从后山来。她一边走一边唱着歌,南原便听到远远传来女儿家的轻声吟唱:“良人别后焉知返,垂杨外曲尘轻漾。只见山鸡引子穿篱下,乌衣燕绕空梁,怎对付,人间天上——”
明明是一首殇词,经她一唱竟是带上了几分明朗颜色。槿之走着,忽听到有人道,“好。好一个怎对付人间天上。”

小姑娘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把手中拿的东西藏到身后。急忙回身去看,却见一个素衣男子负手站在院中,品相、姿态都雅,正望着她笑,道,“惊到姑娘了,抱歉。”
还好不是清允大师。槿之略松了一口气,恰好闻到一阵幽远的香气,如沾衣冷露般拂身而来,却又不同于寺院平日里燃的燕口香。当下不由赞道,“好香!”

是惊喜的。如同蓦然之间邂逅了陈词旧曲中那一阙意料之外的词笔。男子向她展示自己的藏香柜,上下两层,镶嵌着精致小巧的暗格,陈列着品味不同的香。大多都是由他走访中收集得来,数量可观。若经过妙手调制,更能成为风雅的组香。槿之拈出几块闻了,不住点头。看得南原一阵心忧,那娇贵的香块可禁不起坠地的摧折,但又只见一块块香在那双手中上下翻飞,最终安然无恙地回归原位。

他不由道,“姑娘好亮的眼睛,好俊的身手。只是——”他看了一眼槿之身后,意有所指,“糕点再不送去,凉了便可惜了。”
槿之一愣,随即想,既能调出这样的香,鼻子灵些是自然的。当下眉飞色舞地一笑,“那是当然!你若能骑马,更能叫你见见我赛马的功夫!”

香之一道古老渊博,从入门到大成往往要花去数十年的时间。单说一派源氏香便有五十二种,能够熟练运用已是不易,更遑论精通。自成年至今,南原浸淫香道十余年,最初只是为了寻找依托,久而久之便像一种依附在骨髓血液里挥之弗去的情衷,成为此生的难舍。他爱的,大约是那一种多而不厌,寡而为足的品格,清绝如斯,一如记忆中的那个少年。


比起香道的一知半解,南原的骑射功夫却毫不逊色。家中祖父是经历过战争活下来的军官,对于子孙的教育有别于多数家庭。从很小的时候便被要求修习剑术、柔道等等,祖父在旁指点,明明手无寸铁,可是当那凌厉的眼风扫过来的时候,他却分明听见金铁铮然相交的声音。

槿之当然不会比他高出一筹。小姑娘输的倒也爽快,因着年少,带着几分天生的清朗。她的父亲烧的一手好菜,方圆百里都有名。南原有幸被邀请一饱口福,槿之见他一个异乡来客难得吃一顿心满意足的饭菜,也有意戏弄他,道,“我也会做菜,虽说是寻常的山肴野蔌,却也别有滋味。得了空闲做给你尝尝也无可厚非。正好和顾姐姐讨几味药草,比如留行乌鸡汤,或者用当归、黄芪、月乃汤煮鱼。”说着自己也不禁笑起来。”

听她一连串地报出那些菜名,南原不动声色道,“槿之姑娘的好意,生受了。只是对于产后体虚的妇人,这样的药膳确实大补。但是大概并不适合我,阴阳滋补的药理,倒是要请顾先生多加指教了。”一句话轻飘飘地把由头推走。
槿之不知道他了解得如此宽泛,被揭穿的尴尬转为着恼,“迂腐!”


似乎才是转眼间,平晏的秋天就翩然而至。弥山漫谷的树叶一夜之间被染得通红,屿河里的芙蕖一片片谢尽,而海棠、山茶、美人蕉又该陆续开放,大约再过不久,空气中就会充满沉沉浮浮的桂花香。

槿之仍旧时常同南原一道骑马。此前他的生活无非静室闻香、清夜读徘,如今有槿之作陪,一同饱览平晏的山水,倒也应了兴致所至。他偶尔也对小姑娘的骑术指点一番。两人在不知不觉中达成一种独有的默契。

宁渊站在山崖上,远远观望着他们。已经记不得是近来第几次见到他们岸上跑马,又临水登楼,嬉笑打闹,观白鸥近渡。这些日子南原先生的院子,除了一贯的香气,还混有点心的馨甜。独属于那个人做出的味道,他自然是闻见了。
再过一会儿,便到该上灯的时间了罢。三年之中,自他来到云隐的那一天起,这样的事便是由他在做。暮色一点点自眼前沉下去,他垂了垂眼,没有说话。
一个小僧来寻他,喊道,“清宁,师父叫你。”

连日来清允大师都处在闭关状态,宁渊已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此时师傅背对他,看着眼前的瀑布、山下的流水,宁渊也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水气升腾的山谷,被夕阳的余晖一照,显出一种温暖明艳的色泽。忽然有鹤飞来,穿梭于云雾之间,原本的景象因这画龙点睛似的一笔,顿时显得生动起来。

师傅忽然问他,“你刚才见到了什么样的卦象?”
他凝神望去,那光雾似乎在一瞬间便幻化出无数形态,变数无穷,周而复始。可当他想要从中找出规律时,一切却仿佛和他作对,望不穿、究不破,晃神之下,便连之前的一点眉目也丢失了。宁渊正想张口询问,转瞬却已领会了师傅的心意。道,“是弟子心乱。”

师傅轻轻颔首,“看那鹤飞来的方位,排列,可组一卦。而风、木、水流、云雾,甚至是那瀑布激起的浪花,又生出另外的卦。道生万象,轮转更迭。所谓深情领略,是在解人。你要记得,心静,方能无畏于天地。”

“弟子多谢师傅指教。”宁渊顿了顿,接口说出那句埋在心里很久的话,“明年岁除的法会,须周围名寺三十六位大师列席参加,山高水重的路程,弟子愿前去一一邀请。”就让我在离开之前再多做一件事吧。他在心底说。

师傅沉吟了良久,道,既是你去意已决,那便提点行李,一个半月后启程吧。


三年前宁渊初到云隐的那天,夕阳仿佛也同今日一般绚烂。当时师傅看着他问,“清修的艰辛,非凡尘之人所能想象,你是否真的心意已决?”
年方十六的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下跪。是怀着怎样一颗虔诚且谦卑的赤子之心,只因那一跪,代表的是莫问前缘初心,他从此便心甘情愿皈依了朗朗乾坤之下的三千佛藏。

他的父亲在身后叹气,须臾之间仿佛苍老了十载。原来事出有因,当年他的父亲和文家的大伯一同离开家乡打拼,最初经受许多困难,他父亲一直受年长的文家大伯照顾,两人互相扶持,生意渐渐有了起色。好景不长,文家大伯因长期以来劳顿过度,心力交瘁,又加上自身旧疾,被发现时已至药石无医的地步。宁渊的父亲在异乡匆匆送走照顾自己多年的大哥,返乡后文家的老夫人得知此事便一病不起。当时顾大夫守了许多天,说心病难医。彼时正值雨季,暴雨之中父亲在文家门前长跪不起,直说甘愿为文大哥入寺守愿三年。最终经不住心伤和身疲的双重打击倒下了。再醒来时,却见自己儿子跪在床前,说要代父亲守愿。

从宁渊变成清宁,他从未后悔过。若要说唯一的遗憾,便是从那天起,他开始绝口不再提起年少的感情。有多少情长被深埋进不问归期的等待里,也许从最初起认定一个人,就注定了,这一生再多波折都枉作真。

“等我回来后,便去你家提亲。备齐合欢、嘉禾、阿胶、九子蒲、朱苇、双石、绵絮、长命缕、干漆九样物件,定然不少欠你分毫茶礼。”他举重若轻地说出那番话,却没等到意中人的春风一诺,只好傻傻地又问了一遍。“槿之,槿之,你说可好?”
哪里有这样逼问的。小姑娘心下欢喜,面上却是羞愤地一跺脚,“你这个人呀!”

又想起从前他去看他,门也未掩的通幽所在,女儿家贪睡,落华压在鬓发上,也不晓得拂掉。那些绣衣總马眉目温文的年岁。到了如今,却再也没有因为一时意气便要误尔终身的道理了,转眼间他想到太多,许多事物疏于参详,便落于式微,终归浩渺于天地。他的目光变朦胧了,似一个无意中泊来此间的天涯客。

拼尽全力能够做的事情,也只有那么多。即使努力点燃了自己,也并不能开出永不断绝的烟火。大约,冥冥之中真的有命数吧。


平晏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槿之邀南原一道品尝新制的桂花酒。此前趁花开得霏霏馥馥的时候,折花枝同酒一同入酿,堪堪留下了一缕沁人心脾的芬芳。
这一厢炉上酒正温,室内煦暖如春。槿之问南原,“你想念过去吗。”


过去吗。
南原和过去的那段感情,暌违了太久。那个在他最轻狂的年纪里出现的人啊。光阴飞渡,转眼已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下雨啦,下雨啦!”
哗啦啦,不知道是哪个带头泼起水来,一排乌压压的学生头围在二楼,幸灾乐祸地看向那个站在一楼院中被淋得湿透的少年。

还能是谁,不过是那个没有资本还自恃清高的新乡。今次他被先生罚站,正是光明正大欺负他的好机会,没有人愿意放过这样事不关己的热闹。

新乡的成绩非常优秀,大概正是成为众矢之的的原因。可是更深层的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他没有父母。这致使他行走在这世间就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幼年失恃,父亲后来娶了继室,可是没几年父亲也去世了。听说新乡如今能留在私塾里念书还是院长看在与新乡父亲的旧交的面上,可是即便如此,他还总是拖欠学费。如今新乡家里只剩下一个继母,境况可想而知。还有人听说他那继母原本是风尘女子,出身不见得多么光彩。对于那些喜欢加油添醋大肆宣扬的人来说,这无疑又是一味好料。

一个家庭的软弱,往往是自身能力再如何出众也弥补不来的。南原止木明白这一点,却不以为然。因为从小所受的教育,他从来就看不起新乡那样文弱的男子。
他路过那些窃窃私语和高声取笑,说了一句,不过是一个没有双亲管教的可怜虫,你们这样为难他又是何必。

人群一阵沉寂,继而有人发出不怀好意的窃笑。人人皆知南原家族权大势深,这一群年纪尚轻的学生,对于趋炎附势的规则却是个个烂熟于心。
南原轻飘飘地抛下那句话转身欲走,那个少年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光。

之前所有人取笑他,往他身上泼水的时候,他未曾动。有人讥讽他的继母,又对他的双亲出言不逊的时候,他也未动。南原只是说了一句话。那少年的眼睛那么那么亮,凛冽如易水秋风。南原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一个寒噤。从那之后,不知为何,对于新乡受欺负的事情他不再袖手旁观。或许是新乡在那一瞬间给他的震撼太深。以至于他后来闭上眼睛,都还看得见那个挺直了脊背的少年,明明站在低处,却不曾低眉敛目,就那样直直朝他看来。

但他从未想过要和新乡那样的人做朋友。后来他也受了先生的罚,从放学一直站到月上中天。当看见从树上跳下来的新乡时,心里想的还是,不要指望用任何方式讨好拉拢我。

新乡像变戏法一样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平日里南原定然对这样粗陋的吃食不屑一顾,可是任他此时如何强忍,两人都清晰地听见他的胃发出的不合时宜的响声。他注意去看新乡的脸,如果对方敢嘲笑一句,那就朝他来上一拳。南原想。
可是新乡所做的,只是郑重地把那个馒头递到他眼前,见南原刻意撇过头去的样子,他道,“我知道南原家的少爷不屑于嗟来之食,所以,你下回还我就好了。”

看着他终于放下心来大嚼的样子,新乡才露出一个笑容,“阿木,我以后叫你阿木好不好?”
放肆。南原在心里说。却不搭理新乡,只顾着把尚有余温的馒头填进肚子。良久,见眼前的少年似乎一直看着自己没有移开视线的意思,又刚刚吃了他给的食物,纵使不情愿,他还是问道,“那你叫什么?”

以前他从来不知道,新乡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双弯弯的月牙眼,“我呀,我叫初雪。”
这私塾之中无人不识南原止木,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新乡的名字叫初雪。

后来他们便时常走在一起,老实说,他并不讨厌新乡,因他从来不像旁人那样刻意逢迎。偶然在通学路上遇见了,便大大方方地一起进讲堂。阳光很好,从树木的罅隙间温柔地漏下来,随着他们的跑动,就像身上披覆着一条光的河流。

后来新乡欠学,那一天南原坐立难安,放课后便跑到他家。忽然被一双手捂住嘴巴,却是一天未见的新乡。他示意南原不要出声,两人一起藏身进身后的巷子里。
原来是今早开始他的继母就开始一个劲地说胡话,新乡一开始以为是她病了,后来才发觉那其实是毒瘾。不知她何时染上了那要命的玩意儿,家中的存货耗光了,没有补给,就开始疯癫。后来杂货店的老板娘来了一趟,此时两人正在屋里吞云吐雾。

那一天在附近的料理屋,老板娘一看是南原家的少爷,献殷情地拿来几壶酒。新乡坐在他边上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南原想要说些什么,还是忍住了。感到新乡凑过来,他冷冷地问,“做什么?”
“为什么你不喝?”
“我可不像你需要借酒浇愁,更不想一身酒气地回家。再说——”
后面的话他没能再说。因为新乡凑过来吻了他。“你不喝,那我便喂你喝。”

那一瞬间的唇齿纠缠,在南原脑海里犹如平地惊雷般炸响。谁又能想到他第一次竟然是和一个男人亲吻。可是他的唇那么软,像是母亲收藏着的那些产自中国的名贵丝绸;那么甜,明明喝了酒,滋味还是赛过最出名的店家做的和菓子。
如受蛊惑,他并没有推开新乡。

有一种陌生的情欲升上来,南原压制不住,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好渴,好渴。好像无论怎么吸吮,都难漱清他心头的闷热。

他们在路边的旅馆荒唐了一夜。新乡的身体像一大片成熟的小麦那样轻柔地倒伏。彼此被赋予不加掩饰且漫无边际的欲望。弄湿的手,缠绵悱恻的亲吻,汗液蒸发后热量被带走的冰凉肌肤与摸索,似乎是在确认些什么的小声呼唤,以及褪去了灵魂的沉重外衣紧紧相拥的瞬间,彼此之间久久无言的悸动。

极致的欢愉里,充满了肉体几乎无法容纳的透明而饱满的虚脱感。不知道是谁将灯开了又灭,恍惚和清醒的边界里,看见对方湿润而明亮的双眼。然后暂时失去欲望。像两个单纯孩提那般心无旁骛地靠在一起,各自有着决然不同却又互相映照的心事。


南原从不在乎那些喧嚣尘上的流言。只是谁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败露得那样快。他从未见过自己一向温婉端庄的母亲脸上满是怒容的样子,身后的院长走过来,不由分说对着新乡就是劈头盖脸的两个耳光。“自甘堕落!”

少年洁白的脸颊霎时间浮肿起来,因为疼而轻轻地勾起嘴角,但却也没有用手去捂着伤处。
“是他勾引你?”母亲问。
一时间三道视线都围聚在他身上,南原如鲠在喉。他勉为其难地开了口,“是……”

他只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打断。因为新乡发出了不可抑制的笑声,他笑得张狂,笑得不可抑制,笑着,眼泪就顺着他的脸流下来。许久之后南原终于明白了新乡那一瞬间的感受,是那种预料之中的残忍结局横陈自己眼前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唯一能够做的,只是听着自己渐渐失衡的心跳在不被理解的冗长空白之中渐次消弭得无声无息。
他笑的,不是一切,是他自己。


兄长自小病弱,南原家所有的希望都寄望在他一人肩上。事发之后,恨铁不成钢的父亲甚至没让他见上一面,就在母亲的默认之下令他独自一人去往京都。除了安排好的简陋住处,只给他留下了数额轻微的资金。那时兄长在中国,他四处求济无缘,日子变得捉襟见肘。一笔钱很快被花光,他只有靠在饮食店打零工赚取生活来源。

南原开始无法克制地想念新乡。他自身功课并不出众,有段时间新乡频繁给他补习,一个学期之后的考试他竟然突飞猛进。那一天在榜次之前,新乡欢天喜地的像个孩子。他说,阿木,你看,新乡初雪和南原止木排在一起呀。

也许那个曾经骄傲清绝的少年已经被他伤害得千疮百孔。再是怎样卑微的感情,都抵不得他出其不意的一朝相杀。从前那些食髓知味的夜晚,南原对他讲起兄长从中国带回来的书。和日本保留至今的古老排版截然不同,端正圆润的汉字,由左及右地排列在一起。
新乡似懂非懂,小声说,真好,这样一来,当我写下想念你的时候,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变为你也想念我了呀。

南原没有接口。他抑制不住地把头埋在新乡的肩窝里深深嗅了一口,少年好香。眼睛不由朝新乡身体上看去,却忘记了两人都是赤身裸体,哪里有藏香包的地方。他这样一来,反而像一个急不可耐的色中饿鬼,新乡乐不可支地笑起来。“是我的母亲生前调的香,我撒了一些在身上。”

真要命。南原被他这副样子迷惑,又觉得有些羞耻。他不喜欢新乡那种笑容之中透出的尽在掌握的感觉。就仿佛任人宰割的那方是他,新乡反而是那个洞悉了一切而有恃无恐的猎人。他不甘,于是拉着新乡再次坠入另一番深不见底的欲望。新乡伏在他的身上,一声声地喚他,哥哥,哥哥。

小旅馆里那张老朽的弹簧双人床,吱吱呀呀地摇晃着,像是一艘不会泊岸的游船载着两个亡命天涯的赌徒,怀着最大的热诚心惊胆战地迎接此生的最后一个夜晚。早已不知自己身依何方。


他没想到后来还能再见到新乡。南原打开门,阔别多时的少年正低着头往自己的手上呵气。见有人开门,大喜过望地扑过来抱住他,“哥哥,我真的见到你了。”

少年全身冰冷得可怕。南原一把推开他。他怀疑自己是否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少年支撑不住地向后倒去,漂亮的头颅撞在身后的门板上。
新乡轻飘飘地站直身体,还是笑嘻嘻的,“哥哥,我坐了很久的电车过来的,现在好饿。”

已经是初冬的天。时间很晚了,只有一家朴素的中华料理店还在营业。新乡坐在他对面吃一碗馄饨,饿得狠了,少年一边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口里送。纯正的中华辣椒,新乡被呛得鼻头通红。南原不由得替他擦去沾在嘴角的汁水,“你慢点吃。”
新乡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昏暗的灯光照耀下,竟觉得他眼眶泛红。

走回去时外面竟然已经开始落雪,洁白的轻絮片片扑人眉宇。“我还是第一次在京都看雪呢。”新乡快活地踩在石头上,雪花很滑,少年有些站立不稳,南原一把支撑住他那柔软的身体。
“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一样。”
“唔。”新乡却似乎真正心满意足那样的长长呼了一口气,“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呀,哥哥。”

“如果我想和你一起留在京都,你愿意吗?”新乡突然问道。
“说什么胡话。”南原走得头也不回。
“呐,阿木。”
“……”

南原独自走了几步,却发现少年并没有跟上前来。他转身去看,新乡还是笑嘻嘻地站在原地看着他,“阿木,我想和你一起留在京都。”
“不要。”
于是少年脸上的表情渐渐被一种神伤的忧愁所替代。他好生失望地轻轻喃了一句,“是呀,你不愿意。”然后南原根本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远处的新乡缓缓从衣服里摸出一样泛着银光的物件。

谁能想到他那一件在芳菲季节里单薄得不盈一寸的衣服之下竟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南原不可置信地朝少年飞奔过去,来不及了,他把刀扎进胸口的动作决绝而凛冽,眼中的神光亮如易水秋风,一如那年——
“阿木,我以后叫你阿木好不好?”
“你看,新乡初雪和南原止木排在一起呀。”
“哥哥,哥哥……”
“见到你我真的好开心。”
“呐,我想和你一起留在京都。”

南原终于接住了他。少年像一张折断了牵线的纸鸢无力地在他面前坠落。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新乡的胸口涌出来,南原咬牙握着那一节露在外面的刀口,丝毫不顾惜刀锋嵌入了自己的手掌。太深,太深了,从来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对自己下这样狠的手,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他的心乱得如平原跑马一般不可收拾,如果此时强行拔出来,只会让血流得更快。这一带并没有另外的人家,他的双眼刹那变得通红,嘶吼了一声,将新乡抱在怀里向家飞奔而去。

“哥哥,好冷……”新乡的血滴了一地。“来不及了,哥哥……”
“你不要说话!”


自南原走后,院长无法再容新乡。他被迫离开了私塾,四处找工作。而那染了毒瘾的继母,把父亲留下的家业全部败光。最丑陋的不仅于此。那女人见他年轻俊美,竟强迫新乡和她发生关系……他反抗,继母恼羞成怒,和她勾搭的情人一起将新乡锁在家里,偷偷计划着将他卖给有钱人做男伶。新乡趁他们不查时下了毒。

他犯了弥天大错,从家里逃命一样跑出来。千山万水,只为了见他一面。从未如此卑微而执着地爱着一个人。不奢求能得你青盼,因为我只要看着你,纵然脚下是万丈深渊,仍然能够奋不顾身地纵身一跃。

所以当他半真半假地问出那句话,虽然早已知晓结局注定,还是期盼着哪怕能听到一句谎言。
可是他说,不愿。

南原抱着他在雪里跪下来。愈是拥有纯粹感情的人就愈是决绝。少年的脸色已经虚弱得几乎要和白雪分辨不开,南原低下了头凑近他的嘴唇,听见他用最后的力气说,“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哥哥。直到现在,我也没有后悔过。”
只因为在我晦涩的年少里,唯一看见的那个发光的人,是你而已。

南原在那场雪里跪了一夜。
被扫雪工人发现并报警的时候,他全身堆满了雪,皮肤早已冻成了青紫色,和他一直搂在怀里的新乡毫无差别。警察在新乡身上搜出了认罪书,调查后确定新乡的谋杀与南原毫无关联。事情传回东京,父亲令他归家的信很快寄来。
那年的雪出奇得大。南原坐上返乡的电车之前最后一次去看金阁,闪闪发光的楼阁映着白雪,那么耀眼,教人无法逼视的灿烂。逼得他刚刚闭上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的心脏自此打开了一个缺口,有风灌入,呼呼作响。令他在许多个午夜梦回的夜晚紧紧蜷缩在一起,都缓和不了那样一种从四肢百骸泛起的冷意。
那么凉,那么荒寒。就像是那天夜里,落在少年肩头霜雪一样的月光。

少年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哥哥,再见。”

再见。

贪恋这宿世览不尽的良辰锦绣,舍不得放过秉烛宵游。曾经那一道横亘在心上隐隐作痛的伤口,成为余生再难明了的离愁。大约终将有一日,你我都会被拖进年光深处,片羽不留。



南原缓缓放下杯盏,第一次,如此详尽地在人前描绘自己的过去。曾经以为兄长口中的桃源乡只是幻景,如今看来确乎所言非虚。他以为自己会不堪忍受自揭伤疤的苦楚,可真正说出来了,反而觉得轻松。也许真如清允大师所言,往事勘破了,自然就会慢慢放下。

南原道,“今年春天,我已和在帝国大学时的教授千金订婚。”
槿之问,“你爱那个女子么?”
大约,是不爱吧。只是顺从于家族的安排。对方也确实是个端庄贤淑的女子,据说还专门在京都与艺妓一同见习过一年。

“她会有一个一生对她忠贞的丈夫。”

曾有一个人用那样决绝的方式为了要让他牢牢记得,此后种种风月,皆如云烟过眼。
算来,初雪,你之于我,是唯一的破绽,亦是唯一的救渡。

“你这个故事偏也太狠,连同我的桂花酿都好像变了味道,吃不上三五口,就醉成这个模样。”小姑娘擦擦眼角,感慨万千。
“我也仿佛醉了。”南原轻笑,“不知能否趁此机会歆享一番红妆醉扶,一枕华胥的潇洒?”
槿之杏眼圆睁,“你敢调戏我!”

他笑过那人,不过是一个急于蛾扑灯蕊的烟花薄命鬼。也曾经因为不敢梦到他却偏偏梦到他。
但到了后来,却变成,想要梦到他,却再也梦不到他。

南原抖了抖衣袖,跨出门去,“今后还会时常到府上叨扰,这厢先恳请姑娘原宥则个了。”
门外,却有一人立在雪中。

是宁渊。他已经在门外站了很久。“师傅让我来接先生,明后日施法事,先生随我早些回去休息吧。”
槿之跟在南原身后出来,看到宁渊,想招呼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怔愣之间,已经见他宽大的袖袍一闪,没进良风夜露中。

想来,宁渊和她,从来也无须刻意怀旧。就好比握在手里的风沙经不起轻轻一抖。那些清云淌过的山丘,夕阳横卧的钟楼,暖风迟迟的道口,还有当年他匆忙转身时眉间不可一世的哀愁。

顾姐姐说过,立身人世倥偬,好比游园惊梦。再回首时,已至更深露重。往事一折折,被捂热了方觉得痛。难的并非是提早将这样的领悟载于衣褶,而是即便如此,仍旧有人肯花一生将你读懂。 
她常常会羡慕像顾笙那般心境独立的女子,拥有冷冽嶙峋的感情。就好比柳堤烟、松岭雪,无论蒸发还是落地,总是润物细无声的。


出发去拜邀各位大师的那天,宁渊走得很早,未曾同任何人道别。离开平晏时正好听见云隐浑厚的钟声,回荡在山谷之中,惊得松枝上的白雪簌簌坠落。

五天之后,他却发现自己迷路了。天地间茫茫一片。宁渊累了,一头栽倒在雪中。许是他已出现了幻觉,觉得那雪竟然也好暖和。恍惚之间,往事历历在目。当年他接受剃度那天,偷偷跑到槿之家去,将自己的一缕鬓发交由到她手中。
槿之哭了,她说,“谁稀罕要你的头发,好像你永远也回不来似的,我不要!我等着你啊!”

我,等着你啊。

敛不尽的光阴更漏,躲不开的覆水难收。难道千山万水的跋涉,都只是为了馈赠一场浩大的别离?宁渊无法再思考,躺在一片纯白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梅花,陆陆续续地开了,清香沁人肌骨。顾笙打开窗,外面依然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寒风裹进室内,吹过案上绘了一半的小像。更深雪深,是该歇息了。她合上了窗户。故而没看到,那一瞬间,有一颗流星滑过鸦青色的穹顶。

明日再早起研墨拂笺好了。顾笙一笑,吹熄了灯烛。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余生,还那样长。

大约再过不久,便会是桃花饮马、梁落燕泥的春天了罢。




终。卿姀 二零一五年十月三十日 晚十一点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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