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蘇。

在后来,我常常还会念起那一日的奇遇。身处一片被庇佑于群山环抱中的福泽,自混沌中清醒过来。

首先感到一块湿润的毛巾敷于额头,盖在我身上的棉被也被仔细掖过。动人心魄的是,偏头望去,正好看见日光照亮了对面山顶上缭绕的云雾,空气明朗,树林与连绵峰岭一脉相承。我起身,贴着一面巨大的玻璃俯视而去,晴光之下,溪涧于瞬息间变化着色泽,晶莹如情人的眼泪。

有人在我熟睡时替我穿上了厚实的棉袜,以至于全身上下只有一件长衬衣的我此刻感受不到一丝冷。沿木质的转角阶梯走下楼,陈越裳正背对着我在做早餐。她光脚,着一件滚白边的素色蓝裙。我凝视着她的背影,呼吸很轻。昨夜发烧时忍受的苦痛又浮上脑海。壁橱在燃烧,整个房间只有火舌舔舐着柴爿的窸窣之声清晰可闻。


两天前我抵达此处,日本南方的一个小镇。名字倒是温柔,唤作阿苏。刚到时在车站附近登记租了一辆本地车,却提不起任何观光的兴致,无非是漫无目的闲逛。大约是有些后悔的,最初因为一时意气乘上了当时最快出发的新干线,未曾料到会来到这样一个偏僻的乡下地方。

昨天傍晚,我把车停在半山拦腰的地方,企图用一支香烟抽走心里所有不快。从昼短夜长这一点来说,冬天是个好季节。时针刚刚擦过五点,暮色便已开始坐落。万物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托起,眉眼柔和地浸润在光晕之中。辨不清是哪一处升起袅袅炊烟,眯眼望去,竟然和我指尖燃烧的烟雾分不清近和远。

陈越裳出现在我视线里的最初姿态,是她携着巨大的行李箱,从公路的另一端走来。她似乎刚刚打完电话,见到我,迟疑了片刻,试着用英文向我搭话。

她叙述了来龙去脉。孤身的异国旅客,预订旅馆的过程中出了问题,临时致电去问,却被告知已没有空余的房间。她不会讲日文,而对方的日本人老板那口结巴的英文又造成了他们很难互相理解。

一个诚恳的笑容出现在那张有些憔悴的脸上。在她身后,苍穹壮烈如殉,像颜料盒在幕布之上被失手打翻,层层蓝紫色泼溅开来。

我向来不是乐善好施之人,垂眸思索了一会儿,说,上车。


在把车驶离盘山公路后不久,我便觉察到大脑开始变得昏沉。那辆租来的车有一股我无法适应的气味,如今愈演愈烈,身处其中叫我几欲作呕。理智提醒我在发不低的烧,强撑到最近的车站,陈越裳慌忙下车来扶我,恰有出租车停靠,我在被晕眩淹没之前对司机报出一串地址。

即便在后来,我依旧感到困惑,何以在孤立无援时将自己轻易交付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也许从最初开始,一切埋伏于命格的暗喻都已铺陈就绪,只等我认领。


此前我无数次与并不相熟的人共处一室。可是除却戒备和伪装,未曾有人如陈越裳那般让我真正感到平和。吃早餐时我假装不经意地问起陈越裳接下来的打算。

“作为昨天的回报,你得留下来照顾我。”我如是说,像一句命令,我始终还是一个自以为是的人。


陈越裳外出时,我便独自在家。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在列车上匆忙订下的这座别墅算不得太糟。房间被打扫得纤尘不染,齐全的电器和家具,冰箱里装有许多我到来之前房东采购的新鲜菜蔬,我甚至还在书房发现了一个古老的的唱片机。二楼是临山的卧室。从楼梯的角落延伸出一层窄小的阁楼,四面以玻璃替代墙壁,视野极好。

这一趟行程过于慌张,我只在包里翻到几件衬衣。全手工制作,领口不着痕迹地绣着同样的一个字:景。我把那几件衣服翻来覆去地拿在手里看,眼前又浮现出两天前目睹的一切。



那么便从开端抽丝剥茧。

Sean是从小伴我长大的邻家哥哥。当时我能够来到日本,亦是承蒙他在父亲面前的担保。他在东京搬过一次家,当时征得我的许可,把我的一幅书法挂在新居里。那天还办了一个小小的派对。

我远离人群,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凝神看那幅字,脑海里响起的却是不久前先生对我说的话。

“临泽,由字入心。你最近的字,漂,然不逸,执,却不凝。下笔无神,全无脚踏实地之感。仿佛站在很高的地方,即将纵身一跃。这很危险。”他这样给我下评语。

在我出神之际,有人在身后站定。“这是你的字?”

我并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突然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也觉得我可能会从高处纵身一跃? ”

那人道,“纵身一跃或是折身而返,总归是你的自由。我只是觉得,高处一定很冷。 ”

我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地方紧紧交握。我不由回过头去打量他,很高大的男子,五官英挺,有压迫感。从外貌看像混血,年纪大概三十上下。

我看他时他也在看我。我不知道怎样形容当时的感受。只有一点可以肯定,我摸不清他的来路,于是尽量躲避着他的目光。却听他开口问我,“你是否愿意与我喝一杯酒? ”

脑子里突然冒出女友之前教我说,在日本,若有不情愿的人邀你喝酒,便直接拒绝说尚未成年。可我却不愿在他面前提到任何会显得我不够成熟的字眼,于是我把措辞改了一改,我说,“抱歉,我还是少女。 ”

言下之意是嫌他老。我以为他该领会,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竟然笑出来,眼睛里全是兴味。我还想再追问什么的当口,正好Sean哥遣人来寻我。


后来我站在Sean哥身边,听他把我介绍给所有人,不断有人向我举杯致意。那人走上前来的时候,我把Sean哥的酒杯同我手中的香槟对换,同他碰杯的时候悄悄观察他。他已然换上了一副礼貌生疏的面孔。我心中犹疑不定,面上却坦然自若,为了报复,还假装不意把红酒泼在他衬衣上。只有Sean哥把这一切看得清楚,向我投来一个讶异的眼神。

后来与女友说起这件事,我才知道那天本是我先行失言,没能说好少女这个词。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在日语之中,少女的发音与处女极其相似。
“临泽,你竟然主动承认自己是virgin!”女友笑话我。



洗澡的过程中陈越裳回来了。热水从头顶上浇下来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敲浴室门,我随便扯了一条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泡沫走过去,她没有料到我会毫不遮掩地就这么把浴室门敞开,愣在那里。

我低下头看着她手上的那条内裤。是我惯常穿的款式,薄如蝉翼的蕾丝显得很诱惑。她反应过来,“临泽,你把这个落下了。 ”

我接过来,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抬起头看了看她有些不自在的脸,“帮我拿下电话。 ”

陈越裳的眼神还落在我光裸纤细的双腿上,我有些不耐,重复了一遍,“快点,我冷。 ”

接起电话之前我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把浴室门带上。对方显然对于我接通之快有些始料不及,停顿了一下。

“临泽,你在哪。 ”

眼前是一面被水蒸气氤氲过的镜子。我伸手在镜面上抹了抹,露出我自己的眼睛。从前那个男人掐着我的下巴,俯在我耳边说,他最喜欢我这双眼睛。就好像和我的脸、我的唇生在了两张不同的面上,无论生气还是开心,都染不进眼睛分毫,最是冷淡,最是要命。

我这样想着,并没有回答他。于是男人的语气稍微严肃了点,“我要见你。 ”

我在心里嗤笑一声,“这么暧昧的时间段,该不会是找不到人陪你玩制服诱惑了才想起找我? ”

他还没答复,便听到陈越裳有些激动地叫我名字。我不明所以,扬着尾音应了一声,电话里的人显然没听清门外是男是女,语气一瞬间紧绷起来,“你身边有人? ”

真是正中下怀。我禁不住戏谑起来。天知道我有多喜欢这种棋逢对手的较量和有恃无恐的乔装。我依旧盯着自己的眼睛,缓缓道,“我还有事,失陪。 ”

说完挂断电话并关掉了手机。


是从那一天夜晚开始下雪的。我坐在桌前吃陈越裳准备的晚餐时,她已经带上脚架和相机出门拍了许多照片。她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起今天出门时的发现。讲到环城的巴士只有她一个乘客;讲到问路时遇到的人竟然会说简单的中文;讲到偶然路过全日本名字最长的车站,足有十四个汉字之多;讲到设立在车站里面只有休息日营业的蛋糕店。

窗外,在铺满雾凇的大树屏障之后,山河仿佛都睡熟了。


我笃定地认为陈越裳的气息与我匹配,却又一直不肯承认。还曾经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明白相逢恨晚的错觉往往是分道扬镳的开始,所以我决心要将你当作一个陌生人。她那时只是笑,顺便夹菜给我,良久才道,临泽,你真是一个矛盾的小姑娘。


后来的日子,我被陈越裳说得不厌其烦,不情愿地跟她一道出门。如她所说,环城的电车晃晃悠悠,我们之外,再无其他乘客。我把头枕在她的肩上假寐。

她看上去是真心喜爱这个这个地方,看到新奇的事物便要停下脚步,按快门。对待所有东西,都像对待一个久别的老友。

白雪覆盖了一切,萧瑟的凡物都变得清洁。正值日本的正月,家家把玉米把子扎成一串挂在门前装点。农家的仓库里隐约可见垛垛不合时宜的鲜嫩绿色,是牛马珍贵的粮草。

陈越裳甚至带领我找到了一处农户自家开的温泉。入浴费低廉,露天。渐渐山顶上的一线余晖已经消失,穿行其中的风潮也开始重新回荡起来。

陈越裳在看外面,而我一直注视着她的侧脸。我发现她其实很美,像是清光底下被照亮的一幅水墨,清减一分或是丰腴一分,都难成画意,而她有一种恰到好处的柔和与无邪。

我和她的影子双双倒影在水中,我甚至不敢摆动手臂,生怕搅散了眼前的一切。人在静默的时刻也许最脆弱。我心里那些抑郁已久的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我轻轻唤了她一声。陈越裳正兀自出神。

我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我的嗓音在瞬间变得很嘶哑,几乎把自己给吓了一跳。陈越裳转过身面对我,问我怎么了。我低着头,没有回答。于是她走近我,在蒸腾的水汽之中,简直步步生莲。

我先陈越裳一步扑到她怀里,就像一个孩子。
她张开双手接住我。


那天那个电话之后,我从未开口陈述任何,陈越裳也是一字未说。我明白她的欲言又止,仿佛她也明白我的所有心事。也许我们之间的交流,靠的是超越因果和逻辑的语言。


那几件衬衣属于同一个主人。一切都不是偶然。因为景承认过,早就认识Sean哥的时候,就派人调查过身边的我。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

派对之后,我在不同的场合遇过他。景似乎是Sean哥来日本之后才认识的朋友。只有一点叫我恼怒,他全然回归了淡漠,似乎从未跟我说过一句话。Sean哥看出我们的端倪,有一次让景送我回家。

他打算直接送我回家。可我不愿,坐在副驾驶上,一字一字加重语气,
“我不想回家。”

从最初开始我同他的相处就处处充满了言不由衷的偏颇。很多时候我是个一意孤行的人。惯于伪装善类,故而才会纠缠上景那样的男人。人们总说,同类相吸。

我不过是想营造更多和他独处的时间。可他却一言不发地继续把车往我家的方向开。我一心想要反着他,离我家越来越近时,我打开车窗,用力把家门钥匙向外抛出,那时车在桥上,桥下是奔涌的河。他目睹我做完这一切,不置可否。我想我当时的表情可能就像一个没落的贵族,冒着最后一点微末的骄傲,扬着下巴对他说,“现在你还想怎么样? ”

他转过头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车掉头。车速极快,到了他家楼下,我几乎是被他从车里揪出来,若不是顾及我面子,我想他可能会向对待一件货物那样把我扛到肩上。他住的楼是一栋戒备森严的高级住宅,进出都需要验证。我后知后觉地感到心慌,路过保安的时候想要开口呼救,却被他猛然扯得一个踉跄。我使劲想要挣脱自己被握得生疼的手,却只是让他愈发加大了手劲。

在电梯里他不由分说地吻住我,用尽力气依旧未能推开。我心里根本没有料到会有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霎时间委屈排山倒海。他感受到我的泪水从而放开我,我的两腿虚软,只想往地上坐。景沉默着把我拉起来,架在腰上。

进到他家里时我已经放弃了挣扎,眼前朦胧一片,还依旧强装着满不在乎的表情,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刚才我们上来的时候动静那么大都没人阻止,你绝对常常带女人来。 ”

他凑近盯着我的眼,扯开唇笑了一下,“你是第一个。”

夏装轻薄,他的掌心烙在我的肩上,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我在那个瞬间明白自己的愚蠢,像一个夸大其词的赌徒,终于因为一厢情愿的天真而输得一败涂地。他把我抱到浴缸里,我已经被剥得一丝不挂,而他除了领带有些凌乱,衣物都妥帖地穿在身上。我感受到强烈的羞耻,却再也没有力气忤逆。


他进入我的时候我实在无法忍受那样灭顶的痛楚,抓着他的后背边哭边骂,用尽我所知全部歇斯底里的表达。他却突然变得很温柔,轻轻地哄着我。

我看到他额头上绷紧的青筋还有流下来的汗水,像一头顽强挣扎的小野兽渐渐变得温顺。


第二天早晨,Sean哥来了,见面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了景一拳。景站在原地受着,一动不动。Sean哥便如法炮制,记不得挥到第几拳的时候,我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荒唐,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后来Sean哥独自面对我时,他抚着我的头发,对我说,临泽,再也不是小时候那样你不开心了,我替你去打一架就可以解决所有事情的年纪了啊。

我无言以对。


那之后似乎一切照常,我并没有上演哭闹不休的戏码。有些时候他来学校接我共进晚餐,每周的礼拜天我坐出租车去见他。我开始关注怎样才能变得妩媚动人,指望着他早日为我念念不忘神魂颠倒。就像一只蝎从不轻易认输,即便被制住身子,也要拼尽全力扭过头狠狠咬对手一口。

他很忙,常常是我抱着自己的书坐在旁边看他工作。我喜欢在他的家里只穿上他的一件衬衣,堂而皇之地到处走动,每每在他的沙发上假寐,他便会放下手里的一切抱我到床上。夜里听到他洗澡穿衣的声响,闭上眼睛装作沉睡。他仿佛谙熟了所有紧要关节,记住对我来说重要的日子,给我买女孩子都会欢喜的东西,即便我从来不缺。

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直以为自己在苦心孤诣地走这盘棋,可是我只能日渐悲哀地承认,我只是一步步将自己搭了进去。同样是有野心的人,我不择手段,而他,游刃有余。

没有人能够在瞬间爱上整座大海,能够一见钟情的,永远只是海的一面轮廓。可是仅仅是这样的一面轮廓就已经足够淹没我。我说,时间长了我会希望听到他说爱。是避开所有狡黠的可能性之后,口齿清晰地说爱我。

前些日子我到他的公司去找他,被告知他在外面忙公务。可是却被我在一家熟悉的餐厅撞见,他和另外的女子。我在远处一眼就认出他来,即便只是一个端坐的背影。他好像有所察觉,就在他将要回过头来的时候,我飞快转身,几近落荒而逃,甚至迎面撞上了服务生。

你明白吗,就算一切都只是我单方面的误会,我还是害怕听他的声音,害怕跟他四目相对,害怕听他辩解并编织谎言。

她抚着我的背,我明白,临泽,我明白。

我明白。我明白所有的宽厚与虚荣,放纵与无动于衷,轻蔑与庄重。


陈越裳跟我讲起她自己的故事,是后来的事情了。

她说,我曾经认为我拥有最幸福的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做全职太太。即便在我上高中的时候父亲因为车祸去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每一天也未曾让我感受到负荷。

我顺遂地考上了理想的大学,以为前途一路自由快活,可惜现实总是和想象南辕北辙。在我升入大二的那年收到家乡来的消息,母亲受了骗,倾家荡产尚不足够,还额外欠下了数额巨大的一笔费用。巨大的打击把母亲压垮,一筹莫展之下,几近神智不清。

听闻日本的江户时代曾大规模镇压基督徒。在木板或者金属板上刻上耶稣或是圣母像,令人用脚踩踏。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为了活下去,信仰也可以被出卖。


我开始到夜店上班。听上去很可笑,却是我能想到来钱最快的办法。那真是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从学校的宿舍搬出来,不敢和朋友多说话,不敢在人前翻开手机。起初只是陪客,在客人打牌唱歌的时候竭力劝酒,喝到呕吐,从卫生间出来还是要忍着胃疼强颜欢笑,一直撑到客人散去。这是多么悲哀的一件事情,我在学校的专业是法语,曾经努力想要掌握这门被人们称为如含璞玉的语言,可那时的我却得拼命先学会怎样巧舌如簧讨客人开心。

我不能够让任何人发现我私底下在做这样的工作,每天下班之后把自己恢复成普通学生的样子才敢回家。那时有一个男孩子追求我,我早已无心应付那份突如其来的关怀。有出手大方的客人动辄便送我名贵的包,可是当收到那个男孩跑遍全城买到我曾经想要的礼物时,还是感动得一塌糊涂。

有一次我和一个客人从夜场出来去吃烧烤。快要下出租车的时候我惊慌失措地认出那个男孩子的背影,他看上去是在那家烧烤店做兼职。我惊讶得浑身颤抖,即便已经画了妖艳而浓重的妆掩盖了自己,还是无法容忍任何一丝会被揭开本来面目的可能。

于是我在下车之前抓住了客人的手,那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男人。我在那一瞬间使出浑身解数,要他放弃夜宵。我当时说出的那些极尽挑逗的话,甚至让出租车司机都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我当时还不足二十岁,那是我第一次出台。

让我感到难过的,是后来某个深夜归家的时候,愕然发现他等在我家的楼道上。那个时候做我们这一行的,上班之前任何能够与外界联络的工具都要集体上交,以保证我们能够尽心尽力服侍客人。下班之后的我精疲力竭,根本没有时间去看手机里有谁找过我。

那个男孩打不通我的手机,很担心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就来到我家门口,一直站到了半夜。

我都忘了那一天是我的生日。

面对那双款款柔情并且隐含期待的眼,我所做的是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未看一眼,就毫不犹豫地从五楼上扔了下去。然后不带任何感情地对他说,不要再来纠缠我。

可以想见对方有多无可置信。我心痛如绞,还是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滚。


我后来会回想,是否还有别的解决办法,是否,当时的我能有一分勇气,都不至于落得后来十分遗憾。可是那已经无关紧要了。只有童话故事里的主人公才拥有逢凶化吉的特权,因为结局注定了皆大欢喜。生活不一样。它更接近于一场前途未卜的作茧自缚,而我并没有必能成为蝴蝶的信心。

从始至终他并不知道我默默付出的一切,也无需知道。

在那之后不久我便退学,辗转各地。声色场所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染缸,把人染得面目全非。如今我想起那段回忆,依然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心有余悸。债款早已被还清,而我欠下的债却永远抵不回来。


我曾经很怕。怕有一天到了桑榆暮景的晚年,我会老得一文不值。身在这红尘之中,谁能免俗。可是慢慢我明白,真正的一种自由,不是空洞,也不是饱和。它不能够被挥霍,也并非要靠你时时紧握。它无需时刻厉兵秣马,而是身处颠沛流离的逆旅中,依然能够随遇而安。

我已经不再有满腔源源不断的热情,好在依然心怀悲悯。相众生,求自赎。走过之后便能明白,回忆里的人只能相思,不敢造次。


她对我说,临泽。你这样幸福,备受宠爱。你觉得你和那个人是棋逢对手的关系。此刻他占据上风,仿佛兵临城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跳脱出胜负,兵临城下可能并不是一种威胁,反而是一种保护。

如果可以,临泽,我希望你能够一直这样任性并且天真下去。骄纵又贪婪,赤诚而勇敢。


后来的几天都是夜里下雪,白天止歇。我和陈越裳一起躺在阁楼上,遗憾的是并没有等来星星。

在得知陈越裳的故事之后,我发现自己过去的年生简直乏善可陈。

“越裳。”这是我第一次这样唤她。

“嗯。 ”

“越裳。”我又喊了她一声,像是为了某种确认。

“嗯。 ”

我想起自己的家庭。从小在香港长大,父亲经商。我是唯一的女儿,家里宠爱我如捧璧擎珠。富足,无忧无虑。

在我尚未懂得男女之事的时候,曾经撞见我的父亲和某个并不陌生的阿姨搂抱在一起。那一天父亲给我买了所有之前想要却一直没得到的礼物,我欢天喜地,把这件事情在母亲跟前瞒过去。

可是在后来母亲仍旧知道了一切。她的身子本来不好,生下我之后就一发柔弱。我不明白母亲从何得知了父亲有情人这件事,那样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即便明白了夫家的不忠,还是选择守口如瓶。

从小母亲喜欢拿那些用象牙、珍珠或是檀木制成的折扇,且女眷用的折扇,扇骨必不能少于三十根。父亲迟迟不归的那些夜晚,母亲坐在摇椅上,抱着我,就这样把扇子摊开,合拢,一直重复。像对待一颗被揉皱了之后不能复原的脆弱心脏。


后来母亲因病去世,我那个时候便明白什么叫秋扇见捐。

母亲还有一整柜旗袍。从小便是她教我,要注意旗袍的领子,因为那是最要紧的部分。我在生日上特意穿了母亲留下来的旗袍,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脸。却没有任何替母亲了结仇怨的快活感。

长大之后,我曾一度埋怨过父亲,甚至埋怨母亲,埋怨她过于柔弱,在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丢下我。

“可是,刻舟求剑从来是无用功。 ”

“嗯。 ”

“越裳。 ”

“嗯。 ”

“现在我只相信一样道理,是珍惜现在就好了。”我说。“这些天我并没有打开手机,也没有和那个人有任何的联络。”我坐起身来,低头看着陈越裳,“因为我遇见你了。也许我应该感谢他,否则我不会遇到你。 ”

我对她说,“吻我,像我母亲从前那样吻我。 ”

她细细端详我的脸,眼神温柔得像一整片广袤无垠的星夜。


那一天的记忆是我在陈越裳的怀抱里睡去。也许我爱上她了,爱上这个突然在我生命之中现身的女子。入梦之前我这样想到。
这一梦,便是直坠南柯。

醒来时,陈越裳的纸条就放在我枕边。大概又是为了去拍照片早早出门,我并没有太在意。她应该走了不到一个小时,滚烫过一遍的牛奶放在温暖的室内,还没有完全散去热度。

我把她那张纸条拿在手中草草地看。


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出门,一面等待因天冷而滞重的引擎被发动,一面打电话。“把最近一个小时出发回城里的电车时间表给我报一遍!”我简直是对着电话大呼小叫。

几乎是全程踩油门,终于赶上了,过了一个路口,看到她乘坐的那辆特急电车。我没有减速,眼看公路和铁轨越来越近。

这时列车到了一个停留站,她所在的车厢就在我车顶的左前方。我在车里抬头看着她,列车门开了,她的发丝被偶然进入的风吹拂着轻轻摇摆。她不知道看向哪里。这时阳光从云层里钻出来,在她身边移动,被光线照到的一瞬间,她轻轻地眯了眯眼。

那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不到十几秒。很快列车门关上了,重新以飞快的速度驶离我的视线。尾音长鸣。


“我明白。我明白所有的宽厚与虚荣,放纵与无动于衷,轻蔑与庄重。 ”

“我不确定下一步要往哪里走,也许去边远的地区教书⋯⋯”

“临泽,无须悲伤,也许我们还会再碰面。 ”



我靠在驾驶座上,缓缓闭上眼睛。




后来我甚少梦到陈越裳。每当我在梦境中与她重逢,都会在醒来时发现自己以一种平稳舒坦的睡姿重返现世。我并不能定义她赠予我的究竟是什么,她见过我所有姿态。我想念和她亲密无间的日子。清淡饮食,情话絮语。

她出现,在倦鸟归巢的黄昏,在山川云海的交界,在白雪皑皑的屋檐。像偶然听闻的赞歌,像贯穿原野的风声,像与世偃仰的诺言。

我想起她写在纸上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过去那些夜色之下声色犬马的心跳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个雪霁天晴的早晨,坐在床上想象着你会在下一秒睁眼醒来。 ”

这个单调的季节,只有十六只白鸽静默地飞过我的窗前。


终。卿姀 二零一六年二月五日 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辰写完的所以我这里就不打了我好累

临泽最后的选择,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春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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