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夜话(六)

昨天晚上梦到你了。梦到那一年,你怕我等,高烧三十九度,依然赶着千里迢迢地回来看我。重逢的那个夜晚陪你在医院,不愿吵醒你睡得太安稳,针水快见底的时候我回忆着护士的手法自作主张给你拔了针。

我帮你按针口的时候你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我们鼻息凑得很近,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于是你为嘴唇找了另外一种用处。我有点慌,左手往后抓,想要在椅子背上找一个着力点。你轻而易举地一捞,我还想挣脱,手就已经被十指扣着紧紧压在你心口上。

蜻蜓点水一样的吻。后来我把下巴抵在你肩膀上,耳朵贴着你的脖颈,甚至听到你动脉里的血液汩汩流动。病房窗外是一片人工栽种的竹林,月光透进来,在枕衾上投下浅浅的剪影。

梦里的人,也晓得黎明么。回忆若是一条冰薄水暖的河流,你我站在对岸两两相望。


最近很忙,平日里上课、兼职,还要研究全英文的医学杂志;周末在家补眠,打扫,做料理。想要看些闲书,也只能在日语课百无聊赖的时候偷偷看。

在国内的高中读到一半,拿了毕业证明我就没有继续上学了。直至来日本之前那段将近一年的时间都在四处浪荡。一四年的夏天,我拣了一些必要行李,独自乘上了夜间从昆明出发到丽江的火车。卧铺的床板面积很有限,前半夜我还用手机和朋友联络打发时间,忍受着列车上时有时无的信号。后半夜整个人被睡意冲散,每每将要入眠之时又被颠簸转醒。全程一直提防着把相机和钱包之类的重要物品抓在胸前。

约莫早晨六点多的时候爬起来,整个车厢都很安静。拉开过道的窗帘往外看,火车正在山峦的腹心穿行。白雾封谷,一脉寒烟,依稀可见散落着几处人家。一夜难眠的烦躁就这样平息下来。我反刍过那个瞬间的感受,怀揣着即将抵达的欢欣,更有一种于紧绷的流离感之中被反复涤荡过的平静。像飞花触水时荡起的涟漪,像鸟儿振翅前瞬间的凝息。

完全没有制定计划,抵达之后也没有急着找客栈。在火车上偶然认识了三个结伴旅行的江西姑娘,我也是足够心宽,不过萍水相逢一场,把行李卸在人家落脚的客栈里便上街闲逛。尝试了当地的招牌菜腊排骨。还没有到酒吧占据主场的时间,整个四方街玲琅满目都是商铺。有人群在广场上跳小苹果,不少外国游客驻足观看。我穿来的一双鞋在茶马古道被弄脏,便给自己买了一双新鞋。街巷之中有人卖叫不上名字的蔬果。也有纳西族的老婆婆拿彩色缎带给姑娘编头发。我觉得新鲜,也编了两根。

人人都说丽江是个艳遇的好地方,往来擦肩之中不乏妆容妥帖的漂亮姑娘。亦有民族服饰打扮的,鲜衣加身,愈发显得明艳动人。只有我素面朝天穿行其间,倒显得格格不入。侧身匆匆走过,还是能感受到频频有目光朝我看来。

入夜之后取回行李,翻出一家白天打过电话的客栈,是一对夫妻在经营,两人走到大水车那边接我。当天晚上就在人家的厨房里烧水煮泡面。

如今依稀还记得店家是江西人,停留在那家客栈的时间里我跟人家蹭过一顿晚饭。某天早上我起得早,老板娘带我去了一家她常常光顾的早餐铺。豆浆,蒸饺,南瓜饼,粥。末了在我之前结了账。走回去的路上她跟我讲起自己在老家上医科大学的儿子,最近开始实习。脸上全是自豪与温柔。

丽江多得是民房改建成的客栈。住了几夜之后我便换了一家。那天起得早,新客宅的老板还没起床,敲门敲不应。我照着电话号码打过去的时候他分辨了很久才起来开门。看上去还很年轻,用四川口音轻轻抱怨道「又不是没有房间,来这么早。」也没管我登记,给了钥匙就继续回去睡觉。

低矮的木质楼阁,统共只得两层。楼梯拐角花木繁茂,甚至石阶的缝隙里也可见草本植物。房间布置得很精巧,拉门,旧式门锁。不知道被何种香料薰染过,木格子窗棱外的空气明亮干净。我试了试所有的灯,均是昏暗的暖黄色。看得出小沙发的抱枕、地毯之类的都被仔细换洗清洁过。墙壁上张贴着一些旧房客的留言便笺。躺在床上能清晰地看到顶梁,整个结构往上撑,给人一种房间被放大了的错觉。

我拉起所有窗帘沉默洗澡。等到头发晾干,盘算着老板也该起床了,于是下楼跟他谈房费。

旅途之中我很规避每至一处新地方便马不停蹄跑景点。细算起来在丽江走访过的景点屈指可数。不情愿将自己委身成一介庸脂俗粉的过客,一来无益排遣心绪,二来徒增舟车劳顿。相比之下我更倾向于找家中意的店,借个话茬子便和店家瞎侃一下午,关心关心当地蔬果的价格,用很奢侈的时间睡觉。心情好便早起看一场日出。关闭手机,不看导航也不同任何人联系,迷路时一面询问一面凭直觉慢条斯理地兜回去。

丽江有一家猫空,我连续几天都去那里。喝茶,看书,写几张未来寄出的明信片,买下认为好看的邮票。待到饥肠辘辘方起身离开,撑着伞在雨丝风片之后亦步亦趋。袜子被打湿了,裤子也贴在腿上。被盛夏的风轻轻一吹,衣服上的水汽便好像要钻进皮肤里去。

照着网上推荐的地方吃饭,正好邻桌是一队浙江来的游客,见我一个人,便邀我同坐。人家讲话都是一口软糯的浙白,我难得听懂,靠女主人笑着给我翻译。

亦去过一趟束河。比大研要安静许多。这一趟行程中并没有拍下几张照片,相机带在身边反而只是增加重量。也好,纵使未有影像记录,如今数落起这一般般闲事,仿佛仍在眼前。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在客栈晒太阳看书。房间里的灯光太昏暗,我便连日赖在一楼的小厅里不肯走。店家养的猫懒洋洋地趴在窗台睡觉。渐渐残照晚渡,我为了赶上最后一点自然光线,坐处离猫儿越来越接近,它三番五次睁开眼睛看我,却依然合眼眠去,无别的表示。

对丽江最后的印象,是在狮子山上,安安静静看一场黄昏。红日低悬,晚霞涌动。古城的街巷屋檐远远映入眼帘。心下有些怅然若失,丽江不愧为温柔乡,偏偏也是这点遗憾。四季游人如织、市井喧闹,终究只得闭门一刻的清闲。数日之后,我重新启程前往大理。


素闻大理枕山控海,有风花雪月之谈。实实在在出落在我眼里,真好似一位杏子单衫鸦色鬓的美人。花压重檐,晴光湛寂,初到那日天色好得仿佛被白族姑娘那一把清亮的软嗓浸润过。逛大理国的古皇都,路边小摊贩卖雕梅、乳扇之类的吃食。偶然邂逅种白茶的人家。有本地居民在卖新鲜硕大的莲蓬。一群金发碧眼的异国青年骑着自行车呼啦啦路过街口。空气中混合着花果香气,于清风中缓缓掠鬓。

大理盛产银。云南白药本是大理良方,据传其中最重要的一味成分便是银离子。本地人自家食器亦多用银,有清肠润胃之效。我在银莊相中一只镯子,请师傅为我刻上一个“卿”字并刻一株桃花。回去的路上看时,却觉那花形愈看愈似山茶。也罢。

大理茶花极负盛名。徐霞客写道,「滇多山茶,一路迤西,莫胜于大理」。我看天龙八部原著时,读到段誉与王夫人论山茶,种类品级都大有考究。大约美好的事物皆可谋不可得。到现在我都觉得遗憾,若能在大理再待久一些时日便好了,侍弄花草这一桩风流闲事,无法亲力亲为,能多看一看也很好。


晚上歇在洱海边。夜里开始落雨,淅沥声不止。辗转难眠,干脆起身读书。当时手边有的是《洱海丛谈》、《南诏野史》、并几本大理府志。因是旧版书,采用古体字印刷,亦无标点,须得自行断行分序。初觉晦涩,却也渐渐被那些口耳相授的民间故事牵引。纵然未能被这方水土滋养过身姿,能够以阅读的方式贴近,仍然心满意足。

一夜剪烛耽读。拂晓时分起身走至临轩处,见远处群山云烟缥缈,洱海水面掀起波痕,层层叠叠宛如白莲绽放。我曾有片刻失神,仿佛寸丝不挂身处天地之间。一念相应,万虑皆空。


次日昼间寻访苍山山脉。因山色苍黛殷润,中有十九峰,远眺时如楚楚笔墨挥毫点就,故原名谓之“点苍山”。山间黑土肥沃而少乱石,颇宜林木生长,奇花异草弥陵遍谷。若是好运,恰等到云霭收尽时一道白缕横截山腰,更是“玉带锁苍山”的奇景。古书载「溪涧积雪厚数丈,盛夏儿童妇女碗盛卖之,和以糖蜜亦可充饥。」感慨民风温厚淳朴,想到之前看李娟的散文,她描写过在新疆的荒原之中,天然松胶嚼之有柔软清香,故此居民们于冬日来临之前都想方设法储备,作为单调季节里不可多得的消遣。

我偏爱着那些安守一方乐土,并用凝润笔墨将发生于其上的故事记载下来的人。从来爱读沈从文、老舍、霍达、冯骥才、汪曾祺,后来读江觉迟、阿来、李娟。我贪恋他们笔下那些或许已然逝去的年代,于我来说像一个花样百出的新世界。好比小时候在外婆家,随便拉开哪一只抽屉,一定能发现许多有趣的小玩意。各色丝线,不知何时脱落的一只纽扣,珍藏多年的耳环戒指,微微落锈的银牙签。

读书是我能够体会的最直白的快乐。林海音有一篇《窃读记》,写她尤爱下雨天,因为有足够的理由待在书店里只看不买,却又还要提防店员,愈是心惊胆战便愈能享受阅读的快乐。我则偏爱悄无人声的夜间,仿佛只剩下自己独自面对世界的心跳。摊开书页,简直都要赶上一种偷窥美人入浴的快乐——起初光见那只娇怯的小脚羞羞答答地伸进水中,欢喜得慌忙转过身来,还复看,便见蒸汽飘渺,待到美人浴罢身起,一瓣瓣花贴在脊背上,好一个落红粘玉。

大理重佛教。历史记载曾有九位天子于崇圣寺逊位为僧。我在写《千秋》番外时,亦在林的台词中埋伏过这一细节。有幸到皇家国寺参拜的那天,遇上阴雨绵绵的多情天气,仿佛连开口说话都是可惜。我并非一个有深厚信仰的人,却总被虔诚的人们感动。自己站在千寻塔下观察佛龛看了很久。

大理符合我的所有想象。环境清幽,物价低廉,更兼气候温和,无酷暑、无严寒,四季皆是良辰。故而大理多长寿之人。我甚至想过在此地久居,守着一分宽绰,独享不问日月的安生。

夜里我也确实做过一个安生的梦。梦到你和我仿佛活在过去的年代,有公共澡堂,投币电话,走夜路要打手电。我们像真正被岁月打磨温吞的一对夫妻,夏日间着白绸衣在屋外喝清茶。冬日并肩步行去看一场露天电影。你抽起纸烟,而路两旁是落尽了叶子的白桦林。


在大理待的时间相对短暂。将要离开的最后一天,去了一次城里的影院。具体看的是什么片子早已记不清,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整场电影只得我一个观众。我看得心不在焉,恍惚间想起十五岁,在西藏。想起住在林芝时被青旅楼上KTV的歌声吵得彻夜无眠。想起黎明时分站在拉萨街头等出发去日喀则的车。想起第一次看见雪山冰川的我将其误认成人间的第五个季节。想起在群山褶皱之中痛饮清冽甘泉。想到那一年我还没有同你在一起。想到彼此的那些负隅顽抗和沉默中的偃旗息鼓。

我敬畏流转的年岁,总觉得不过弹指一挥的光景,自己就已改变太多。好似身后一直有双无形的手在推着我往前走。我曾经想的也很简单,脱缰烈马也好,锋芒毕露也罢,只要不做一个苍白的人。直到最近我才渐渐明白,真正的不朽,属于那些能于一花一叶背后了悟佛性禅机的人,他们无须花拳绣腿虚张声势,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举重若轻。

我总认为阅读赋予我的力量是不断行走,写作是我同这个世界短兵相接的方式。而你呢,你是我唯一的殊途同归。即使所隔山海断去联络,只要想到你,我的心还是坦荡得像一片野火缱绻过的荒原。就算要给我一个夙负情痴的虚名,我也是浑不在意的。我会走下去,写下去,当然也会一直爱你。

话说到这里,才发现由昨晚的一个梦竟然牵惹出这样多。好困,或许说现在睡去还能重新做个美梦。那我决定到此为止。这篇不成样子的文章看上去有头无尾,你千万不要介意这许多。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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