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夜话(八)

那天看书,见到书里记载有一种牡丹名作“佛头青”,这三个字令人晕浪。

佛像多采用铜制,久经风化后外塑金身自然剥落,露出内里铜青,这不必多说。教我联想起的却是曾在寺庙里见过那些略微上了年纪的和尚,烙了戒疤的头顶往往会显出一片青色,光润的,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变得明显。好似带着隐山空门那种葱郁的灵气,也算一种佛性使然。


春天当是食笋的季节。在我记忆里,曾有于山寺中品笋的如意事。我那时很小。如今想起来,往事仿佛还被笼罩在寺院的焚香里,从远近回荡的暮鼓声里一点点脱离出来。

烹笋是有讲究的,此物最要紧的,是鲜。那时母亲和其他几个大人联手架炉,点炭火,顺手再给炉底加进一把竹下的枯叶,用清汤缓缓煨。李渔的《闲情偶寄》里也记载过,笋宜白煮,忌用香油,更不可加肉。可略取一点酱油蘸食,堪堪留住那股甘甜。

我和玩伴追逐打闹被烟熏得流眼泪的时候,笋汤煨好,母亲来喊我。她喊我至多只喊三声,“三请诸葛”还不见我动作,就能看见母亲脸上浮起严肃的神色。


我母亲年轻时是个颇具古韵的美人。鬓发如云,眉目口齿般般入画。少女时期追求她的男子中有因打架而坠入水沟者。这些事是一个叔叔告知我的,他说,“我第一次见到你妈妈,惊为天人。”
我比起母亲,差得远了。

大约七八岁时,在母亲一位女伴家的老宅中住过一段时日。如今想起来简直像古代人的生活:屋内燃香,案几上总摆着精致果点。茶具齐备,盆景亦经过修剪。并一处不小的院子,设曲槛遍植繁花,引活水缸里养鱼。还有一棵老树,月夜之下树影是瘦的,桂华点点滴滴漏下来。若至冬日,遒劲枝节可以承载薄薄一层细雪,说不尽的风雅。那宅屋上了年头,千秋番外里我这样写过,“天气晴好,有飞舞的尘埃自窗隙中呛进来。”就是取自那时的回忆。

我得到一个单独的房间。夜间一个人睡,因踢被而冻得醒过来,看见树影透过窗映在自己的身上轻轻摇摆。觉得害怕,一股脑钻进被窝里把自己整个儿藏起来,又因为捂得太紧了,眨眼的时候自己的睫毛擦在布料上沙沙响。

一直没睡着,捂得脑昏脸热才钻出来,不期然地闻到一股早开的玉兰香。躺在床上,因为忐忑失去了睡意。黎明的早些时候,半梦半醒间听见母亲和女伴低声絮语,衣袂擦过楼梯拐角的声响,还有母亲的腕上套了几个镯子,清脆地,彼此撞着。

方安心下来呼呼大睡,这一觉醒来便至日上三竿。母亲正在院子里削藕,唤我过去看。一节节、修长莹白的,洗干净了,放在白瓷盘子里。她赶在清晨买下了半篮,打算加在鸡汤里慢慢炖了与我喝。后来我读《遵生八笺》,见写“莲食之味,美在清晨,水气夜浮,斯时正是。若日出露晞,鲜美已去过半。”方才感慨母亲用心良苦。

我家外公是老中医。是以母亲从小耳濡目染,很是明白一些养生的道理。加之我自幼身体薄弱,对我的照料向来按最妥当的来。我长到这个年纪,也是一个自诩爱读古书的人。怎么好意思说不懂养生呢?闲着便翻几本这方面的书,很有些意思。跨度很广,从生活起居、身心颐养、灵方妙药,到琴棋书画、岁时风俗,以至于饮馔男女,几乎面面俱到。

最近一个人的生活回到轨道,每日必在六点之前起床,梳洗毕,便参照书上瞧来的方子煮菊花粥吃。
很香,很好吃。


也被人问起,小时候开始便看一些深奥的书,能看懂吗。

我还专门思索了一段时间。坦白说起来,是不懂的。刚上小学的时候翻一套很重的《菜根谭》,哪里谈得上是看书?注意力不过集中在插图上,即便目光偶尔为几个字词停留,也只是很朦胧的一瞬罢了。到了四五年级,家里有《一千零一夜》的分夜足译本,足有厚厚的六册,我常常装一册在书包里,下了课拿出来看。小小年纪,书包却异常的沉。可是又能够读懂什么呢?诚然,因我最初接触到的便是详尽的版本,所以看到宗教、看到战争,看到女人和奴隶,看到岌岌可危的富丽,也看到捉襟见肘的腌臜。我也曾经沾沾自喜地以为,比起被“芝麻开门”那种浅显的美好所蒙蔽的同龄人来,我已经超前太多。可若是如今的我再返回头重新看一遍,又是否能够保证自己不会被那些老去已久、却承载过因果公案的文字震撼得吐不出一个字来?

也许我读书从来就不是为了懂。小的时候因为太寂寞,一个人躲起来看书。长大了,发现这种习惯已经戒不掉,仿佛与生俱来印随在骨骼。

因为,被打动过啊。所以翻来覆去一遍遍地看,读过的书再读,往往能有不同的感受。前几个月重新读了一遍《汉宫春色》,距离上次看已经过了些年头。这篇甚至考察不到作者的文章,重看时竟觉字字俱挟风霜,甚至叫我走在路上时一想起来心就如坠冰窖。

写得是汉代孝惠皇帝和张皇后的事。出现过这一对的宫廷剧当有不少。张皇后,名嫣,自小便出落得娟秀绝世。孝惠帝十六岁登基,阿嫣十岁时,吕后立其为孝惠皇后。说来惠帝同阿嫣是血亲的舅甥。——他当太子的时候,还常常怀抱年幼的她逗乐呢。

吕后生性残暴,将戚夫人制为“人彘”,惠帝知晓后大受打击,沉浸于酒色自娱,后宫养了甚多美女,甚至好男风,染指龙阳。兼之两人之间横亘着舅甥这层关系带来的阴影,他从未碰过阿嫣。可是说起来,他们也携手看过这大好的人间啊。他怜她遭宫人非议,特意修了一条专用的路让她朝见太后;他把她抱在膝上,仔仔细细给娇小的妻子点绛唇;她爱读书,有感于秦亡之故,惠帝便诏令除挟天下书律;她端然出尘,行步时如轻云出岫,同他并立时,两人衣履风流,仿佛一切天生如此;皇家围猎她作男子装束,小解时遇野兽突袭,因他赶得及时,把她有惊无险地解救下来……

直到他病得不省人事,阿嫣问疾床前,年纪尚轻的天子留下最后一声叹息,便撒手这遗恨斑斑的人间。

而吕后春秋已高,像风中摇摆不定的最后一息焰火。终究没能捱过叛臣步步相逼的野心。吕后崩,昔日的孝惠皇后被赶进北宫幽闭之室,日日受人监视,饮食粪溺皆从一个小口出入。唯逢年节与惠帝忌日才被准许出幽室片刻。

也只能是她,将这样的生活了持续了十多年。光阴那样地快,曾经彼此相伴拥有过的时光,好似白马入芦花、银碗里盛雪,快到还没看清就已然逝去。那么久,那么久,阿嫣自始至终静默着。终于,又梦到他。他道:汝无日不念我,我神魂依汝至此。汝体貌备四时之气,春宜鼓琴,宜浇花;夏宜围棋,宜挥团扇;秋宜对月,宜折桂;冬宜玩雪,宜围炉……汝之风趣,惟我领之最深。

——太欢喜了。原来我依然能够见到你,梦中相会如平生。你依然是与我温情脉脉柔肠百结的人间种,而非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谪仙人。

皇后梦到惠帝之后不久,因疾而终。直到香消玉殒时,仍是处子之身。


我无数次都被那一句“惟我领之最深”触动。你大可以说,这都是文人笔墨杜撰而成,谁晓得张皇后被幽禁于北宫十余年有无疯癫?梦中所遇所言,更是子虚乌有。但我依然被作者所感动,至少他留给后世一捧尚且温热的前朝遗尘。

我从来都觉得文人的笔太狠。可以把沤烂的伤疤不动声色地消磨光润;又能为了糜骨的艳屑自欺欺人要假戏成真。怎么敢轻读?就好像逆风中拎着火把,往前每走一步,火焰都要烧到自身。只因写作这件事,须得不畏寒冷,即便眼前是天地浩露,因为贪恋霜雪清光照在自家脸上,所以才甘心做个镂冰雕琼的匠人;更无可能怕疼,就像委情身死的香君一般撞破了头、鲜血溅上诗扇,方能把最好的灼灼其华一气呵成。



那是我第二次看《汉宫春色》,在旅途中的一个长夜。睡在和式的旅馆里,屋外细雨连宵不息。夜间口干得醒来找水喝,摸到手机,看到国内的友人发来消息说,“他从新加坡回来了,我们去接他。”

没有提到对方姓甚名谁,只一个疏远的第三人称,我已心知肚明。呆了一会,清水流进喉咙里竟然带出一丝血腥味。那条短信直到现在还躺在我的收件箱里,没有回复,也必然不会回复。

就是那个被中途打断的不眠之夜里,我久违地翻出这一篇文来看。恍惚还记得,初次看它的时候,只是有感于古文的艰深晦涩与意味深长。重读时,心下讲不出的凄凄然。次日清早食早饭,小旅馆邻山而建,用餐的房间里开了两扇木窗,窗外被雨水浸润的树木和极目处起伏延绵的青山便映入眼帘。不得不感慨,在许多细微之处日本确实学习得很好。这大约便是古书里记载过的“尺幅窗”,又名“无心画”,美妙之处就在于向造物主借来的一阙好景,恰好映衬在窗框里。

我穿着一件单薄的浴衣在原地坐了很久,光线很暗,唯独面前的一龛灯火无言与我相对。也许本来就无须介怀,正如同映入眼帘的江山风月一般,与他初会时的惊鸿照影、连带着生命中的那些失无可失,因为无心,才觉得惊动魂魄。

而我最后想起的,是那一年的夏至,那个人从异国他乡回来见我。我挑了一件烟绿色的裙子去赴约,他不由分说把我紧紧抱在怀里。我心里百感交集,因为无论他再怎样强作镇定,我还是读懂了他的小心翼翼。

你知道的,长期处在上位的人,喜欢把两只手都张得很开;惯于下指令的人,说话时爱伸出一根食指;羞愧的人,往往不经意地用手抚摸颈部;而处在忐忑中或是面对心爱之人时,手会不受控制地紧握,或是微微发抖。

我知道他的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紧紧握成拳。正好,我也好不到哪去,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的拥抱恰好接住了我所有濒临破碎的灵魂片段。


也许冥冥之中,他才是那个把我“领之最深”的人。想要抵达终点有两种方式,其一是中规中矩、径而趋之,其二是无视律戒、迂其道而至。我想我和那个人,都是后者。我们都打破了规则,所以在那一条只有两个人的路上,成全了彼此。在我和他之外,世事清静,于红尘中润笔,落墨时一纸八行,悉数是陈年的寒温之句。而我和他之间,沉默已经代替彼此讲完所有故事。


而今我要的已不很多,我只要我的少年本色——提到往事不必急着矢口否认。要对别人诚恳,对自己忠贞,永远坦坦荡荡地活在爱中。无论再遇到什么,我都已经学会站在风里,若无其事地抖一抖,便将那身尘霜侵染过的衣袍当作新裳穿。纵然教别人看见了,解我清吟不解愁,也已然足够。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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