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夜话(九)

8月14日半夜更新:夜话现在只剩下一六八九了,中间缺的就是删了,写得太烂,没看过也不必可惜。就是这样ʕ ·ᴥ·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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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陪一个日本朋友去看汉方医。先生是个慈祥的老头,戴眼镜,白胡子,一副老顽童模样。能用中文发音读药名,我教了他几句中文,一来二去颇有些投缘。

老人家笑声爽朗,传入院子里,闻声冒出两个蘑菇头,正是老人家一对双胞胎孙女。小姑娘倒很聪明,看先生高兴,蹬蹬蹬跑过来,一人抓着爷爷的一边裤脚,趁机撒娇索要零花钱。我和朋友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开的药后来我看了看,认出其中一味香附子。

小时候我常喝的汤药里缺不了这一味。外公进山挖草药向来是不带我的,只是香附子多长于河边,散步的时候会带我一同去。常常是天色快要黑了,我跟在外公身后摇头晃脑地走着,稍不注意差点踩进水坑里。司空见惯的野草总显得有些轻贱,不过对于调和血气和养胃消食都有效果。湖湘一带又把香附子称作「回头青」,别名亦是雅致。后来我看《清异录》记载,说将香附子在砂盆中熟擦,去毛再研成细末,用水浸一夜之后去水,以微火焙干,如此五七遍之后入药,宛然有沉水香味。依稀记得外公便是这样处理的。只是幼时喝了太多药,回忆之中还是被酸苦发涩的味觉占去多半。


那天回家之后我又查了一遍《滇南本草》,突然间很想家。说起来会对古书有兴趣还是因为外公,他给我讲过很多故事,如今我看话本小说,眼前仍然是小时候他绘声绘色给我说一个情节的样子。


我已有好些日子未曾读书。这月初开始放暑假,思量着可以抽空读些书,挑来拣去,还是明人小品最不费事。篇幅简短而又妙趣横生。

提到明人小品,不得不说公安三袁。这两天刚把袁中郎温习了一遍。他写的景为张岱所推崇,我也是很喜欢的。读之若有水墨丹青浮于眼前。他写将审美寄托于山水,是「唯于胸中之浩浩,与其至气之突兀,足与山水敌,故相遇则深相得」;写春醒时的湖山化冻,是「山峦为晴雪所洗,娟然如拭」;写偕友人在西湖喝酒,是「偶艇子出花间,呼之,乃寺僧栽茶来者,各啜一杯,荡舟浩歌而返」……

也喜欢他作为文学革新派意气风发的一面,看他批起古人来毫不留情。南朝昭明太子觉得羲之《兰亭记》和渊明《闲情赋》有耽于淫乐之嫌,故而在编文选时将这两篇去掉。中郎批太子其人为「文人之腐者,其陋可知。」

我便爱他的风流做派,爱他性灵中语,无一不真。

他家弟兄三个都很有才,最近在读他的哥哥袁伯修。说起来伯修也是很有意思的,兼之又是白乐天的真爱粉……拖拖拉拉还没有看完,没有做完的事还剩下很多。


说说生活吧。

上个月难得的到店里去看了一下。年初把兼职辞掉时天候尚寒,再去,发现艺妓送的纸扇子又被挂了起来,渍物也换成了代表夏天的青黄瓜。京都人一直都为脚下这片四季分明的土地而感到骄傲。店家的装饰和食材的变化都是每个季节独特的风物诗。去年冬天我去店里,大衣之下是厚实的衬衫和毛衣,裹上围巾还直呼冷,大厨笑我说,还不够冷,再冷一点才像冬天!

在京都住越久,越钦佩京都人的美学。举个例子来说,京都的九条葱极出名。曾经听一个寿司店的大将跟我说过九条葱的种种。这种葱肉厚,苗较于其他品种很长。最大的特点还数它的黏液,用手指轻轻掐开葱面,能看见甘露一般地涌出来,鲜、香,清甜。分季节来看也是各有不同,春天的葱最软,夏秋的葱,吃在嘴里有微微辛辣的触感,而每年一月至二月,因为天冷,这段时间的葱最甜。

日本料理里少不了葱,无论是调烤肉蘸料,还是吃豆腐料理,作刺身、拉面的薬味也绝少不了。日本人爱吃的卵かけ御飯,也就是白饭上面打一个生鸡蛋,再铺厚厚一层葱,佐几滴酱油便吃。京都风味的牛肉火锅,配菜唯独只有九条葱。

可惜的是,我对葱向来是敬而远之的。从前在店里老板请大家吃刺身,其他人都是厚厚一层葱,唯独我的那一份盘面干净。每次都被老板打趣,说要是哪天我也能理解葱的美味之处,那么离理解日本就能更近一步了。


在国内的时候,曾经到乡下去吃筵席。主人家十分好客,早早听说我爱吃鱼,就托人现去抓了几斤新鲜的活鱼来。新鲜的鱼适合做清蒸。在乡下还能见到专门用来蒸食物的甑子,底层是用竹编成的,有许多小孔。蒸鱼用的又是专门的甑子,主人家说比起普通蒸饭的材质要更好一些。蒸鱼不用水,用新酿的春酒,中途我端着个小凳坐在旁边等,时间变得好慢好慢。恰逢吃杨梅的季节,人家看我等得难耐,洗了一篮子泠泠欲滴的酸果子给我。

鱼贵鲜,杨梅亦然。这种水果,搁不过半日就要变味,若是过了夜,就已经完全失去风味。吃杨梅最好的方式是跟果园的主人打过招呼,亲自到林子里去摘,摘了装在一个蔽光的袋子里,回头洗了便吃。人间难得的快活事。曾经有一次我过于尽兴,一鼓作气吃太多,把一口牙酸得晚间都快咽不下饭菜。

那时还在上初中吧。现在坐在桌前打下这段话的我,依然被回忆中的美味勾得口水直流。


还能想得起当时带我去摘杨梅的一些长辈。其中有一个伯伯,姓段。不是我们本地人,是做生意过来的。他跟我说普通话,本身又是江浙一带的人,总是觉得他的声音连着整个人都很温柔。

印象中某个暑假我还到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他们家有两个孩子,长子当时在国外念书,小女儿刚考完高考。当时在伯伯家就是这个姐姐陪着我。

段家的姐姐很漂亮,一把及腰长发,身段姣好有致。她喜欢穿宝石蓝的长裙,益发显得整个人皮肤白皙。那时候她有个交往了一年多的男朋友,说起来两人都已经高考结束,家里管得再严格也该松一松了,不过听说之前姐姐和他单独出去玩的时候出过一点事故,搞得伯伯很不愉快,无奈他们的感情就一直保持在地下关系。

说起来我对她的男朋友印象还是很好的,那段时间段姐姐偷偷和他出去,都要带上我作挡箭牌。我嘴甜,哥哥姐姐叫得勤,两个人都很喜欢我。有一次在外面我的脚崴了,那个哥哥还背过我。我当时很羡慕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有一次段姐姐男朋友骑车带我俩,拐弯的时候颠了一下,段姐姐坐在最后面惊叫一声,她男朋友没说话也没回头,而是反手过来,准确无误地绕开我拍了拍姐姐的头。姐姐一下子定下心来。又怕我尴尬,挺温柔地伸手在我头上摸了摸。

有一次夜里我把辈子踢了,冻得醒过来。看到睡前忘关的窗户开得很大。正打算起来关窗,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小声地讲话。

二楼总共只有我和段姐姐的两个房间,从我这边的窗户恰好可以看到隔壁的阳台。我在窗帘背后看到段姐姐站在阳台上,她男朋友倚着机车站在楼下。

我睡意迷蒙,慢慢才反应过来。伯伯他们的卧室在另外一侧,夜阑人静,大概也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切。他们的样子像是经常这样见面。白日里光阴太短,嫌不够,只好秉烛夜游。

夜风有些冷,段姐姐只穿着一件轻薄的睡衣。她的手交叉搭在栏杆上,两块蝴蝶骨清晰可见。不知道正面看又是怎样的风景。我就听到她男朋友说,“你先把衣服穿起来。”

段姐姐笑了,若有似无地,千娇百媚地,她道,“这里没有人看,谁看?你看吗?”

男孩站在底下,也笑了笑,无可奈何地,“我抽根烟可以么?”

我轻轻关上窗,最后看到她的长睫如墨,比夜色深沉。


在那之后我继续在伯伯家住了一段时间。他们一如既往很甜蜜。我看见段姐姐给自己的脚趾上仔仔细细涂指甲油,她的身子低下去,我才发现她的左眼眼皮间有一颗小小的痣。

段姐姐和我一样是内双,那颗痣的位置不仔细看不能察觉,平日里我抬头看她,也只会被她长长的睫毛挡住。我惊叹道,姐姐你这里长了一颗朱砂痣!

她抬起头来,娇嗔,被你发现了,我以为只有他知道呢。

眉语眼波,含情脉脉。

我蓦然想起来那个夜晚。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低头给自己点燃香烟,轮廓尚未变成成熟男人刀削般的刚毅线条。而她偏着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风吹起她的裙裾,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两人都低着头,但我想他们一定知晓,头顶上有繁星满天。

直到现在我都依然信奉,在那样的沉默里有着最宽广的自由。




今天还是七夕节。

甚少有关于这个节日的印象,似乎从小时候开始这一天就没有被当成节日来度过,与平日唯一不同的,只是多了一段美丽的传说。但七夕从来就不是一个只属于有情男女的节日,在古代,这个节日热闹非凡。女子皆丽裳华服,倾城而出,结彩缕、穿七孔针,拜月乞巧;小儿手执未开荷叶,效仿磨喝乐,街道之中行人往来,车马不通。


当年啊,我隐约得知段姐姐和她的良人阴差阳错没能考到同一个城市,见过几次她发愁的样子。也不知道,如今他们怎样了?

想起秦观一句诗,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七夕同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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