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夜话(十)

前些日子在路上,无意间看到国立博物馆贴的海报,为了纪念与谢芜村三百年诞辰,最近在开展览。走回家,凉意从袖管里钻入。虽还未至人们裹紧衣服行色匆匆的萧瑟季节,夜风中也已秋味甚浓。恰好想到芜村的一句,「初秋や余所の灯見ゆる宵のほど」。

看到灯,秋意便油然而生。他这样感慨。

连日来天气变得干燥,日光晴朗,仍须加外套。日照长度被大大削短,下了课走回家,恰是黄昏入夜的当口。泡澡时需把温度调高,过不了多时还要新加热水。夜间起身关落地窗,手触在窗棱上,寒意一寸寸爬上手腕。

大概是懂芜村的。一年四季的灯火,究竟能有几分差别呢?不过是因为其余三季各自热闹——春天纷扬的落樱,夏日喧闹的蝉鸣,冬日是个例外,于宅内围炉把卷,只剩下秋天,这个青黄不接的季节,才引人注意到风中飘摇的灯火。

俳人心里那层不言而喻的寂寞,偏偏因为不说,才胜似千言万语。

曾经爱极了小林一茶。这个出生在信浓国的农家少年,十四五岁开始在江户做奉公。自小便缺失耳濡目染的环境,到得而立之年,终于有机会初步学习古典。作为俳人,一茶的文学内修,自不必与芭蕉相提并论,就是与芜村比,都是相去甚远。也无怪后世的学者,直言说他是野蛮人。

或许词藻流于粗疏,却仍旧被一茶感动过。他留下的俳句很多,足有两万多句。他曾经花很长时间游历,从江户往西,至京都、又抵熊本、长崎,重新回到江户,弹指之间已逝七年。读一茶的句常有风尘满面之感。最为人所熟知的,是他在女儿夭折时写下“露水的世”。我偏爱「故乡啊,挨着碰着,都是带刺的花。」这句,不过最感动我的,还是他说,「瘦青蛙,别输,这里有我一茶。」

初看觉得滑稽,细品才知难得。一茶的可贵之处,在于他的推己及人,无论是对弱者的同情,还是与万物的共感。他是这样,痴傻着,魔怔着,世事倥偬里走一遭,用朴实道尽百态。反复读一茶,有洗净铅华之感,像是在落雪的山寺中听到远处的钟声。

我在来日本之前读过一些俳句,当时学艺不精,只能读被人用白话文译过又加了注解的版本。来日后尝试读原版,仍有许多不解之处。也无妨,读书本来就是这样一件事,没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能等待往后的时日里世情和字句相印,点点滴滴染透骨髓。


近来失眠的频率极高,日与夜之间横亘着大段的茫然。晚间下了私塾归家,功课还要做到很晚,即便如此,神经里的兴奋却还不偃旗息鼓。尝试了许多方法,未果。干脆将计就计,睡不着的时候,利用时间重新读汪曾祺。

认识汪曾祺,不外乎是在国文课本上学过他写家乡的鸭蛋,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他在昆明生活过,行文之中偶尔加几句昆明方言,非常亲切。之前也提过,我喜欢入乡随俗的作家。比如老舍,笔杆子底下京片子珠玉满喉,入味而尾韵不绝;再如冯骥才,干净利落的天津话,诙谐中又有虎虎生气。

我曾有疯狂阅读汪老的时期,他的小说、散文,之前便已读得七七八八。汪曾祺是有可爱脾气的小老头儿。沈从文夸他是青出于蓝的小说家,确实如此。他说只写自己熟悉的事,于是写学生时代在西南联大的穷酸,写在昆明吃饵块泡茶馆,日常小事娓娓道来,读过之后叫我们这些不相干的人也心生眷恋。读过汪老的人都有共鸣,他写吃食,赛说绕口令一般,玲琅满目洋洋洒洒,即便隔着书页,色香味也俱在面前。他说写小说需要除尽火气,所以读者期待的是那些字里行间埋伏精致的细节,于细笋斗接处,仿佛误入安宁闲适的桃花源,一回首,赫然还是百态杂沓的人间。

汪曾祺笔下的气质是特别的,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一切却又浑然天成,本该如此。无论在外界享有多大的声誉,他仍调侃自己,“百无一用,乃成作家”。在家中,无论老小都称他“老头儿”,就连小孙女儿都嫌弃他“没词”——汪老的文章之中少有华丽词藻,却自成一种清润。

我很感谢在我的年少里遇到这样的作家,有幸邂逅他笔下的故事。是以在我其后的人生里,晓得要从小处察微,要从清粥淡菜去理解世间百味。所有已经写下的故事,都等待着在路上与我再次相逢,而所有未被描摹的篇章,也会在将来某个时刻徐徐展开。这一程程,是文字陪着我,从南到北。

已有一些日子未曾远行。我偶尔还会梦到自己在跋涉的路途中,场景或许还在国内,最后那段一个人在北方念书的时光,冰天雪地的季节逃课坐高铁到另外一个寒冷的城市去见新朋友,返程那天通宵不寐,黎明的早些时候便离开旅馆打车去机场。这样的事情我干过多次。

或许又是在日本,在新干线,或是任意一辆远行的列车里,我在座位上昏昏欲睡。有西装革履的人拿电脑处理文件,有金发碧眼的游客小声交谈,有一对情侣站在门口,车厢颠簸,女孩被男孩紧紧护在怀中。有稚气未脱的少年低头看书,高中生模样,也许正在思考一道我也做过的生物题。有四五岁的孩童反复撒娇,要吃零食,要去洗手间,妈咪妈咪叫个不休。

还梦见我在日暮的风里走走停停,买一串热气腾腾的烤章鱼吃。冬天的树林,尚且积着薄薄的一层雪。风吹来,好冷。景色是枯瘦的,荒凉的。坐夜行巴士颠簸一夜之后头痛欲裂,沉重行李压在身上,但是我好快乐。 


两年前我曾写过这样的一句话:我们要背井离乡,要和一万个人擦肩而过,和一千个人一起等待,再与一百个人坐上一辆车,同十个人在桌上把彼此灌醉,最后一个人在屋子里看黑掉的天重新亮起来。

如今再看这类文字,只是置之一笑。没有发生改变的,是我依然热爱着四处奔走。诚然我爱安稳,但前提是这份安稳从颠沛中得来。它是流动,而不是具体。


一直住在京都,也不是没有新事。让我想一想,该怎样开口。

今年四月时认识了平冈先生。那时我从国内回到日本,只在京都停了一天,便又启程去了镰仓。在我结束所有旅途,重新返回京都时,朋友过生日,给我发来一家酒吧。初次造访的店,大家先到了,却久等不见我。刚要与我取得联系,就见我和平冈一起出现在门口。

京都的小巷七绕八拐,我跟着导航走仍旧迷路。是在路上遇到平冈的。我在便利店门口停留,他向我搭话,说知道我屏幕上的那家店。

酒吧的店面不小,站在门口,芬馥的茉莉香气阵阵袭人。平冈为我打开门,朋友刚好看到这边,亲热地朝我招手——清和来啦。

平冈听到我的名字,向我笑着点点头。我也回之一礼。

那一日并没有留下太深印象。朋友把我介绍给大家,未曾说上两句话,我还有事,就匆匆告辞。后来也曾再去过两次那家店,都未见平冈。我回忆起最初调酒师与平冈说话的语气,还有朋友同他打招呼的样子,以为他不过是店里的常客。谁又能想到在街角偶然遇到的人会是酒吧的老板?说来真奇怪,老板在营业时间内不待在自己店里,竟跑去便利店买一包烟。

如今再回想起来,和平冈的相识,却是有许多教人惊讶的部分。

真正和这个人的接触,是在七月。呵,今年盛夏,真是个一事无成的夏天。

首要原因是我考砸了。然而接踵而至的还有各种糟糕的事,几日之内精神压力巨大,我把自己弄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浑浑噩噩,不用说在社交网络里消失,就连学校的课也不去上。一个人在拉紧窗帘的屋里,常常觉得要被黑夜淹没,黎明的到来却又清晰而无可推诿。躺在地板上哭,眼泪流干了又跌到梦里去。我甚至怀疑,我会就此枯萎于炎热的夏日。

折腾了几天差点旧疾复发,朋友陪我去看医生,打了针,抓了些药回家吃。如此又过了两个星期,觉得好了很多。我主动提出想到酒吧去。

那日客人少,难得平冈也在。朋友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要先走一趟,不知道是否去而复返。平冈走到吧台,朝我笑笑,“你脸色很差。”

我不想说话,点了点头。

“喜不喜欢吃土豆沙拉?”

心里正怀疑这是否又是哪门子的蹩脚搭讪,眼光移向面善的调酒师,他正在兑一杯blue bird,轻轻扬眉向平冈,“boss。”

直到我换了个位置,看平冈在我对面挽起衬衫袖子剥一只煮好的土豆时,我都很惊讶。不是没见过提供这类小食的酒吧,可老板亲自做的,还是头一次。面上装得心平气和,向调酒师要一杯长岛冰茶。

平冈笑看我一眼,“长岛冰茶不是茶。”

“我知道。”

他又笑了笑,想说什么却又止住。他早看穿我未满二十岁,在日本不能饮酒。但并没有拆穿我。

其实很多事情他从一开始便是看分明了的。我现在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他站在我面前,正将黄瓜一片片切碎,然后是胡萝卜、火腿,最后加上蛋黄酱,用木勺将食材耐心搅拌均匀。他低着头,下垂的眼皮是饱满的半圆形。边说着什么,边抬头看我一眼,瞳仁中有一闪而逝的波光。

平冈比我想象得健谈,捡些无关紧要的事说,又意外地直入人心。他说酒吧之前有乐手,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流浪。讲完自己笑一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只是来辞职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平冈三十二岁了,独居,养一条狗。说到他在日本的中部长大,来到京都十五年。他说十三岁的时候在京都度过冬天,母亲于房内煮茶,满屋茶香,窗外飞着茫茫的清雪。此后便对京都一往情深。

他也听我说很多。我说曾经翘课去三重,宿在一家温泉旅馆,雨下得淅淅沥沥,第二天醒来下楼发现我的伞不知道被谁拿走。说也许是因为下雨,亲眼见到太平洋的时候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风景。说我用两百日元买了一张车票跑遍全城……我说着有些开心,像是谈起什么不得了的传奇。调酒师和其他人都已经准备下班,打光被关掉,平冈坐在干净的灯光底下,笑着看我。

我不过是借此打发时间。素昧平生,多个聆听者不是坏事。点到为止,又岂能全部摊牌?他说我的经历有趣,不过是未曾听闻我那些不美的过去罢了。只是,只是什么?为何我会觉得这样的桥段似曾相识,是否所有的事件都处在周而复始的轮回之中,是否在我的印象里,曾几何时也有萍水相逢的人,坐在我面前这样一句句听我说?


朋友终是去而不返。与平冈一同步出门时才发觉雨下得很大。此前逼人的茉莉香气被雨水洗涤清冽,染香润露的湿气,轻嗅一口,温柔至裙角盈香。我抬头看看天色,有些自嘲,觉得一切都像是蓄谋已久。

那天他车我回家。 


我在后座昏昏欲睡,却又不敢放下自持。蓦然想到回忆中那人的眉眼。想到年少时也曾同他坐一张车,在郊外,看到满开的山茶。白茶很美,却不香。或许只是香不过少年身上清爽的味道——正一分分地欺压过来。


丝丝入扣的往事,总像蛛蛛丝一般教人逃不开。回忆带来的空落可以熟悉,可以习惯,但每每发作起来,一样刻骨一样缠绵。

平冈开车很稳,我心里却七上八下。仿佛又回到那年,也是在酒吧,骨瘦如柴的少女穿一条单薄的裙子,肩膀和脖颈上都是未蜕干净的伤疤,毫不忌讳地袒露。是擦伤?是抓伤?是否跟人打架?你大可猜测。还是那个飞扬不羁的少女呵,坐在沙发上,笑着抬起头来,一张脸依然故我。

我曾经害怕许多事情来不及,就连堵车的当口,都要担心花朵会在计程车里萎谢。可后来发现最坏的结果并非来不及,而是无以为继。不需要再担心时间不够,甚至都拥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愧疚、遗憾、失望,但已不再具备任何意义。这个世界上,恐怕很难再遇到第二个人,在我未曾启齿之前,就已对上他明澄并知悉的眼。回忆某些人,像是站在断崖上看烟火。从始至终讲不出一句话,只能同落拓山野一道陷入缄默,且听风吟。


大概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平冈后来曾约我见面,很正式地请我吃饭。餐后带我去将軍塚看夜景。头顶上有漫天繁星,眼底下是川流不息的灯火通明。这样的景色,我在登稲荷山的时候便已领略过。只是先前我曾一步一步辛苦登顶,而这回他的车子直接开上山。来得太简单的东西,容易显得乏味。

我想同他阐明误会——若是有的话。至少也该讲明我无意牵扯他的感情,正犹疑着该如何开口,平冈突然转头看看我,道,站太久了容易着凉,我送你回家。

有些时候我疑心是平冈太剔透,凡事抢在我之前开口。毕竟他已三十二岁。我思考过,也许冷却一段时间对方便能想通。他会明白的,以他的年纪……我也许需要一个人陪着我,但不会是平冈。抛开年龄不谈,他根本不了解我。能够参与我未来的人,应该与我足够熟稔,他要原谅我的过去,也要理解我的现在。


是以两个月未曾回复他的联络。何曾想又遇到他。那日平冈在路上,若无其事地同我打招呼,笑得别来无恙。我正要去一家相熟的咖啡馆,与他的酒吧同一方向。只是时辰尚早,根本不到酒吧开门的时间。他竟然在。是老天安排?

再次同他独处一室。在他店里,他送我一样东西。打开看,花纹典雅的裙子,裁剪精致,便知价格不菲。我心乱如麻地放下,什么掩饰都不要了,只是急着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平冈突然说,“我知道你不会收。”他还真是什么都懂。与其粉饰太平,不如拨云见月。我竟然觉得有点凄惨,待他讲下去。

说实话,平冈坦白得远远超过我对日本男人的认知。他说早在见面之前便通过朋友的主页见过我,后来在路上碰到,亲自带我去他的店。试探性地请我吃土豆沙拉,只是觉得有趣。他说有一次看到我和朋友坐在他的店里,我突然哭了,他在二楼看到,觉得我始终不过是个孩子。“带你出去吃饭,看星星,是希望看到你开心一些。”他突然笑了,“也许我是很闲,谁知道呢,倔强成你这样的女孩子。不知道你开心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原来那时他在二楼,我还以为他不在。听到后面我却有些恼怒,他并非喜欢我,那么便是在愚弄我了。可平冈接下来的话叫我震惊,他道,你未曾联系我的时间里其实我见过你两次,一次在清水寺底下,一次在岚山。那么长的头发,一眼就能辨认……也许你不会相信,就连今天碰面,也是偶然。平冈指指门口木板上的字。“今天不营业,我只是来店里取东西。 ”

我说不出话来。


平冈坦白,清和,你还是孩子。接连碰到你的几天之后,我见到这条裙子,觉得很适合你,便买了。他说,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个有变态趣味的大叔吧?没关系,我很喜欢你。

平冈是细致的人,细致地做一道土豆沙拉,细致地将门前的茉莉花照顾得很好。就连他的话也是,细致得挑不出毛病。我直到后来才能平静下来回想起这段话。
围棋里有一种下法叫雪崩定势,起初格局简单,甚至一眼便看出粗糙笨重之处,却不料其中还能生出许多变化,最终势不可止,如雪崩。

我的心情有些类同。直到平冈半个月前最后一次联系我。他像个老友一般寒暄,探问我的近况。最后才缓缓道,清和,我有些困扰。大约我应该出门走走,也算是休假。又顿了一顿,换上长辈嘱咐的口吻,你好好念书,要专心。

他这通电话打完的后一天,下起猛烈的雷雨。大雨滂沱不休,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鞋袜自不能幸免,连背包和裙子都被无情淋湿。到家擦干头发,看到他新发的一条动态,“终于遇到了你这样的人,但却与我无关。”

后来偶然听朋友说平冈把店托付给朋友,不知道去往哪里。我把同他的几次会面和对话内容记录下来,大约是为了避免日后遗忘。我不清楚,也无法懂得他的感情。他昂首阔步地走近,若非喜欢我,又何必在我面前说。至于他发出来的那一段话,我翻遍了底下留言,一无所获。我已经不再自作聪明地想象一切是否与我有关。这场莫名的相识大概如同头发上的水痕,擦不干,便待其缓慢蒸发罢。

平冈先生,终是告一段落。


要紧的是珍惜眼下这个季节。我是喜爱秋天的,尤其在京都。红酣如锦,比酒醉人。去年我曾遍访周围红叶名胜,无奈今年有重要考试,只得缺席。

我偶尔也会想到以前的这个季节,或许正在某处住院吧——同那个人一起穿了长长的街去买一笼热气蒸腾的饺子,暖阳底下树影破碎,走回去的路上边笑边吃。


我常常会感慨,何以我总是记得这些微弱的碎片,记得季节的浓淡深浅,记得彼此衣裙的颜色,记得食物的温热气味。简直像一个在战争中死去的士兵,生命的最后一瞬能够想到的,都是那些与勇敢和高贵无关,生命中的微末琐事。也许我眷恋那些微弱细节多过眷恋他,但没有他,我又无法感受这一切。

都说繁华如蝉蜕,眉黛轻蹙里,转盼成空。但那些自往事中脱离出来的面容,他们是我孤绝的花朵。此后亦会在我的生命之外,在某片遥远的原野盛开。留得山川如故,芬芳不泯。只要仍能怀念,就已足够。

而说到未来——
戏台上的主角登场,往往都是先停下来,吸一口气,再满面春风地迎上去。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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