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蝉。

一家位于闹市区的酒吧。

随意要了酒,饮一口又叫人撤掉。没有忽略掉服务生换了一杯橙汁递给我时探究的眼神。环顾四周,人们沉浸在刻意营造出的迷幻之中,眼波流转,欲拒还迎,谈笑与吐息都直接而亲密。来回荡漾的音律又将四下流窜的暧昧色彩淹没。灯光闪烁,潋滟多情,在我裸露的手腕及锁骨处缠绵旖旎。

时而有同样单身前来的男性注意到我,换上高深莫测的玩味表情靠近,奈何我未表示出一丝兴味,连正眼都懒得犒赏。对方扬眉耸肩,不无气馁地继续寻找下一个猎物。

与西原的眼神相撞时,我已意兴阑珊,正预计着要付账走人。是以,和他的相遇,能够称得上千分之一的概率。


或许是他在进门时,与我的目光对接后泄露出难以掩饰的拘谨;或许是他的打扮,即便在他的伙伴之中也显得过于干净;或许是他游离于他人之外,未曾融入到高昂兴致中的疏离表情,都使他看上去格外不同,却又与孑然的我有一丝类同。

一行人落座后,他的视线如船舶,穿越层层无声幽暗的波浪,朝着我的方向潜行。彼时惨烈的白光正好照在我的脸上,轮廓都得以被虚化在身后变幻莫测的诡谲声色中。只剩下一双远离尘嚣漫不经心的眼,一抹仿若从洁白宣纸中晕染开来的饱满红唇。

我抽完最后一支烟,结账,起身,朝他走去。

装模作样一贯是我专长,能装乖乖女、好学生,此刻为了演绎一只烟视媚行的妖精,又使出浑身解数。一切都是浑然天成,唇角扬起微妙弧度,娇柔与妩媚都恰到好处,要你心甘情愿,色授魂与。 


时间、地点、连同我讳莫如深的心境,都是促成这桩罪行的凶手。而他在刚刚那个瞬间的凝视,为我这场赌注又多添一份筹码。

直到他的伙伴们吹起口哨,门将将要关上,我还听到其中一个男生在说,没想到还没去Club就已经少掉了一个人!


离开了酒吧的密闭空间,周遭突然安静。星星落入漆黑深潭,风声溺毙在沉沉夜幕里。来往行人车辆都沦为陪衬,唯独我带领着一个陌生人,向着辨不清前路的月色深处一步步登临。

本以为能够顺利演完整场戏,夜风吹醒朦胧,才发觉乍然的亲密仍旧让我无所适从。方才的装腔作势都沦为泡影,手心里一丝丝细密汗珠同凉气纠缠。低回的落寞心事连同高悬的孤寂愁思纷至沓来,街边的霓虹灯看得人有一刻怔忪。异样的尴尬漂浮在空气中来回推搡,我忍了一忍,最后佯装镇定地说,去我的公寓。

对方静默了一会儿,最终却没有反驳。


电梯里装有摄像头,从一楼的电梯入口,能够看到一对男女在电梯里忘情接吻。男人西装革履,已经上了年纪。女人作妖娆打扮,只怕在电梯降落时要提前屏鼻,才能免掉刺鼻的香水混进呼吸。

你情我愿的偷情男女。压抑许久,好不容易才得以从单调无味的婚姻生活中短暂逃离,已兀自在狭窄的电梯里眼醉魂急。至于他们之外是否尚有无辜看客,早就无暇顾及。

好像男人都是这样的贱。嘴里念着仁义道德,眼里写着正直不阿,若给他机会放纵,一个二个仍然飞身扑火。而此刻站在我身边的人,又会有何不同呢?

电梯还在七楼渐渐往下坠落。

我不动声色,他在看我。

像是经过了反复练习,他开口询问:真的,可以吗?

心里一声嗤笑,口里却不咸不淡反问道,什么?

此时电梯落地,背德者双双步出,已经恢复道貌岸然的做派,只待换一个场合掎裳联袂,再度登场。

一时无话。


我在浴室磨蹭许久。

将整个身子置于滚烫的热水之中浸泡,皮肤都泛起红色,热度却没有传到心里。起身,浴巾柔软宽大,慢条斯理擦干。于镜前凝视,摘掉了精心描绘的面具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比妥帖妆容都要危险的脸孔。又将头发细细吹干,一滴浓厚精油,伴随手心温度融化在三千青丝里,清清爽爽散落。

推开雾气氤氲的屏障之前,我将耳朵附在门上倾听。

无声。

也许对方已经悄然离开了呢。这般猜测着,嘴角又弯起来。对于突如其来的邀约,连离开都不必告知,已经是全数礼节。

走入客厅,见他的人还在,竟一时讲不出话。对方倒是自然,静静拿一本书坐在沙发上看,手脚放松,神态自若,反倒像我才是客人。我一时气闷,使出颐指气使的架势来,道,你去洗澡。

镇定之后甚至想要嘲笑自己的落魄。去厨房倒牛奶,浴室传来的水声一时有一时无,隐隐约约,搅得我愈发烦躁。手底下刻意弄出惊人响动,却听到他的声音:你在吗?

怎么了?

热水……好像没有了,我不知道怎样放出来……

偏头一眼供热水的设备,果然。此处只算得是我的一处临时居所,单身公寓,设定必然是按独身入居的标准来,方才我在浴室磨蹭多时,想必热水的存量已然不多,怎么够一位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的男子沐浴?

我道:你等等。开始四下搜寻供水器的说明书。偏偏一本毫不起眼的说明书赶在此刻逃之夭夭,不知藏身何处。胡乱按了控制屏上的几个按钮,奈何操作又无法与实际情况对上,始终不得章法。压下尴尬,我干脆敲敲浴室门:我进去看。

里面的人一身尚未冲洗干净的泡沫,险险掩住紧要关节。沐浴露、洗发水,都同我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我进门时牵动室外的冷空气,一瞬间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往浴室里钻,赶着围观这场香艳好戏。听得他小小声咕哝一声,似乎真的很冷。垂眼,将门关得严丝合缝,空间立时显得逼仄,仿似要将人葬送在瞬间滚热的温度里。身未贴近,鼻息先闻。

时光停驻,诠次安排,不肯将两人放过。而恰恰是此刻,若即若离的静默,比得过千方百计的撩拨。


他以一身干净皮囊走出时,我在落地窗前抽烟。丝毫不介意蔓延的烟雾会将洁白的壁纸染上颜色,只需叫人来换便好。在有些方面,钱财似乎能够办妥许多事。然而剩下的烦恼还是很多,大约都是庸人自扰。但不可否认,人们穷极一生兜兜转转,乐于与自己周旋,却永远一知半解。大抵这也算人性的一种,谁晓得呢。

西园从背后靠近我。适才我翻过他的手机与钱包,西园晋三,廿一岁,瞧不出有多余出彩的地方,唯独一个名校高材生的身份能教人多看一眼。这位名门高校里被许诺了似锦前程的好好学生,将近半夜的钟点,不是正好从浩瀚经卷中抬起刻苦温书的头颅,反倒出现在一个陌生女子的家里。


我睨他一眼。似乎彼此都在等待对方开口。终于还是他先问:我也可以抽烟吗?

请。我惜字如金。

西园拿着外套翻找,在此过程中有一样轻巧的物事从他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落地悄然,还是被我注意到了。

一看之下,sagami original,再一看size——wow。

明明早料到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却好像一个堕落惺忪的梦才刚刚被戳破。西园找出香烟,顺着我的目光一望,几乎是当即就变了脸色。正是这个表情的变换使我暗松一口气。遂听他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少年那般窘迫:对不起……这是我的朋友们给我放进口袋里的……

天与地之间,你和我之间,是囚笼还是温床?你来我往,直白或迂回,先露出破绽的注定是输家。我竟然从荒疏的内心里生出喜悦来,一点点,天真而虔诚的、原始的喜悦,慰藉着适才还摇摆不定的心。

我们没有做。最终只是点燃各自的香烟。烟笼雾锁,等待尼古丁顺着呼吸渗入心肺,用这样一种有些自欺欺人的方式殊途同归。似乎凭着燃烧的焦油彼此达成了某种共识,胜过言语和肢体的交流。未曾放纵,反而已称得上最大的放纵。

抬头深深呼吸,燃烧在我指尖的火焰陡然变得明亮。再吐出一抹烟圈,雾气紧紧相拥着,又慢慢散开,各自覆灭。

窗外,是东京不夜的灯火。我道:没想到你抽这样烈的烟,味道很不讨喜。

西园应了一声,许是借了雾气在咽喉反复缱绻的力道,声音沙哑磁性。便听他缓缓道,需要清醒的时刻太多……你若是不喜欢,就不抽了。说着将手中刚萌生不久的火焰按灭。

我专注地凝视他的面容。甚至,连我都要怀疑,是否真有一汪清透的温柔,曾经毫无保留存在过我眼眸。最终我鬼使神差地凑近他,从我唇中抽出那支温热甚至有些洇湿的香烟,引渡到他的口中——

不知他能否尝出我的欲言又止?我只看见他的喉咙上下滚动,被突如其来的情欲弄得不知所措。

言归正传,那个夜晚我们没有做。


我想你已经开始怀疑我的经历。你也许认为我阅历深远,那也无可厚非。不过事实上,我今年刚刚廿岁,若以法律论起,刚刚好本年度踏入“成年人”的门扉。承蒙化妆与衣饰提点,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成熟一些。是介于女孩与女人之间,勾勾指头便有千军万马甘愿将一颗心双手奉上的韶华。

西园应该暗自庆幸,他是被选中的。

所以我更加不能明白他的怨怼。——竟会在我面前露出敏感而受伤的表情,随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那是第二天上午的事情了。

他在我公寓的沙发上和衣睡了一夜,竟比我还要起得早。我是被明里的电话吵醒的,特意设置的铃声,一听便知。两个礼拜又三天未曾联系,我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坐起来。

明里到了我家楼下,说有东西要给我。

老天知道,我为得今天这通联络等待了多么久。之前辗转反侧之时下的决心,都被一一击破。我以为能够做到日久即忘,一纸宣书,黑白分明写一个“奠”字,祭出自己的全套爱恋和怨恨。我甚至已经这样做了。可是我仍然无法克制自己,如今我要亲手捣毁这尊由自己塑造的灵台。

甚至刻意不曾知会过西园。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明里,又将视线转向我。

这是你姐姐?

我笑了起来。我亲爱的明里,连长相都和我如此相似。同样的及腰直发,同样的纤长眉眼,同样的冷漠表情,身形也相差无几。唯独她左边脸颊有一颗可爱的泪痣,我正含着笑意吻上那颗黑痣。

不,这是我的恋人,明里。


对于男性,我有种怀揣已久的厌恶,也并非是喜欢女人。只有明里,是从所有人之中脱离出来,深深印刻在我眼眶里的那一个。我们从中学开始到高中拥有过亲密无间的六年时光,最先同我搭话的人是她,我遭受校园欺凌,全身湿透困在厕所里,将瑟瑟发抖的我解救的人是她,我们无数次躺在同一张床上分享心事,无所顾忌地阅读对方收到的情书,也曾一起去海外作短暂交换,在陌生的国度里彼此仰仗,相依为命。

即便大学将我们分开,我们仍然同居一个屋檐。直到明里交了人生中的第一个男友。

我们曾经是亲密无间的好友,无话不谈的伴侣,心无芥蒂的恋人。当那个男孩出现之后,明里竟然嫌我多余。是以我从我们的家里搬了出来,伤心、气愤,一连许久不曾与她联络。

可是没有关系。

只要明里再次出现在我眼前,一切都没有关系。即便刚刚她才撞见西园从我公寓离开,一切也在我的安排之中。

然而,明里只是替我送来了剩下的行李,说她和那个男孩已经决定同居。


明里,你……

她似乎在斟酌着措辞,又久久不发一言。最终她离去,只是说,我们都应该成长了。我想,你会明白。

我讨厌你,明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好像要将她的人连同我的怨用牙齿咬碎不分你我地吞进肚里才算解恨。有所钟者,必有所似。她与我相像如孪生姐妹,不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对她无比依慕么?讨厌明里,大概可以和讨厌自己划上等号。

有一种无望的空虚,扎根萌芽在心脏,脉络蔓延于血液,待到发觉,其枝其叶已然茂盛于骨骼。动辄牵连四肢百骸,无处不在。一瞬间我好似脱离了氧气和阳光的庇佑,凋零迅即。甚至错觉只要冲开眼前束缚,便能得到自由。跋山涉水等到一句答复,字字诛心,才惊觉山河都是轻浅的,怎能深沉过心与心之间的千沟万壑。

身心俱疲,我瘫坐在地板上。


感情有着双面刀锋。一边向着自己,一边向着别人,总归是舍不得对准喜欢的人。我曾经为了明里若无其事地伤害西园,如今用剩下的一面利刃将自己分割。

西园没有再联络过我。他有他的骄傲,不言而喻。我无非是利用他一个夜晚,甚至为了将戏做足,一颦一笑只为牵扯他的心弦,一举一动都是刻意引他着迷。

如今,我竟像中了魔障一般地想念他。

一个男人要怎样算迷人?大约要精壮修长的身材,纹理分明的肌肉,骨节分明的大手,克制隐忍的性情,说到此处八成已够。更不必提他剔羽一般的双眉、沉静如墨的眼瞳。鼻如卧胆高悬,两片厚薄适中的唇……于是又想到在浴室时他坦承以示的身躯,低声喘息和细微咕哝都被捏碎在喉管,完美的臀线,股间的隆起……

无非是眼角余光,惊鸿一瞥。

西园生得好看,无怪在茫茫众生中,唯独只有他一个能得青睐。我躲在被窝独自写完一部艳情小说,笔墨厮缠,一字一句烟花秒部,一行一段风月名班。西园晋三,晋三,同当朝首相一般无二的名字。心脏突突跳动,嘤嘤咛咛、辗转踢被,快要窒息才肯罢休。转念一想,我口口声声说着厌恶男人,怎又会如此把持不住?

对男人的厌恶源自我的父亲,雄性生物在我字典中,向来与不负责任是近义词。个个是天涯浪子,转头便忘。可如果,胜券在握的是女人呢?

动心的时候可为感情找出千般理由,是几昼夜心头余孽寸步不让,是五百年风流业冤横陈眼前,撇不下的心思,舍不掉的愁怀。偏偏自己还要假装不明白,不相认。最最复杂,是少女怀春。


雨又下了起来,连日不息。

一张细密如锦缎的雨幕,不知何人才能斩断,只能由它阴阴沉沉罩在心口。满城春色,因了愁肠百结,抵达眼底只剩幻灭。白玉兰似乎比起昨日开得热闹了一些,转瞬又被淅淅沥沥的雨打落。又或许只是我眼花罢。从高楼上的一格窗口俯视,离红尘人间远了,远了,甚至都要记不清心头上盘桓过的弱水三千。扯唇一笑,又暗讽自己不过是个矫揉造作的俗人。

我请私家侦探去查西园。他的住址自不在话下,详细到他如今兼职的咖啡馆,连出勤日期及时间都已被细细罗列好。

指尖摩挲着纸张作短暂停留,要挑一个良辰吉日演一幕有谋有略的再遇。


拉开衣柜,扫过琳琅满目的各式衣装,最终挑一袭黑裙。沉静收敛,不隆重却出彩。蕾丝裙摆轻飘飘,牵起几多遐思,束起纤纤细腰,露出颈子好比青瓷细玉,两条锁骨将将撑起平整肩膀,柔软布料包裹住细软乳房,伸出一双光润的臂。白皙肌肤无用粉黛,只从两鬓各挑一缕头发,卷出细微弧度,楚楚依偎在腮边。吸引人去看那饱满的下巴,以及一点朱唇,殷红仿若新绽桃花。

窝藏家中多日,此番端的是盛装出席,走风流过场,畏不得寒冷。


抵达那家咖啡店时钟刚敲过十点一刻。推门而入,今日第一位客人悄然到访。

西园正和一个女生讲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引出一阵笑声。我站在门口,无人察觉。真似一名误入其间的龙套,只为带动剧情,好牵引观众一同看台上男女主角言笑晏晏举案齐眉的演出。

孰知是做戏抑或真心?我从未见到西园露出那样的表情,带着一抹纵容的温和。也许是他曾在我面前一丝不挂,使我萌发亲密的错觉,浑然忘却我与他说到底不过一面之识。转身欲走,女生却像刚刚好才注意到我的存在,热情洋溢,面带微笑——

欢迎光临!

时间地点场合都不对。我开始后悔。西园显然也十分意外,片刻后又恢复常态,走近,引我坐到席上。客人来了,自然应该做出对工作尽职尽责的样子,两人开始点亮店内所有的灯、备置茶水、收拾桌椅。只是仍有低声调笑落入耳中,前辈此处应如何如何,此物应这般那般,有对有答,好不生动。

呵,我真真是将自己的戏份做得圆满。如今已不必参与台上纷然杂陈,获得位列客席的特权。只需静静端望,负责将生旦的眼波眉语细致观摩。

在心中自己导演完一场戏,面上依旧平静镇定,无喜无怒。礼拜天的上午,老板不是出游,就是在家熟睡至日上三竿。只剩下两个可怜员工定时定点打卡上班。偌大一间店,竟一时找不到话事的人。我未看menu,随意报出几样菜名,末了自顾自加上特定要求,肉要七分熟,面包要同起司和火腿一起熏,土豆只要北海道产……高贵漠然的架子必须要全套做足才能不露马脚。

一连串讲完,抬头将将就就看了他一眼。西园手中点餐的笔,却分毫未动。

您要的我们这里都没有。

那你打电话给我叫外卖来,所有的费用我付。

他低垂的睫毛寂静如蝴蝶收翼。良久,似乎微微一笑:了解了,请您在此等候。


雨已停息。日光穿透云层,窗外的雨珠还未晾干,隔着一面玻璃自我眼前滑落,折射出一道道彩虹光线,五彩斑斓似美梦开端,看得人心神恍惚。老天作美,不知觉间已暗换过一番光景,到底是不曾辜负人间春深。

行人来往,车水马龙。诚觉生命弹指空幻,轻如蝼蚁,你我不过只是日影下的尘埃。

精致的佳肴陆续送来,经得西园的手开封装盘,一样样亲自陈列我眼前,请君消受。引得后来的客人频频侧目。他一言不发,专心扮模范服务生,绝不会有一分不周,一分逾矩。

我端起他亲自醒好的酒抿一口,道,等太久,我没有食欲了,你撤下吧。送给你休息的时候吃。

上班之前我已吃过早餐。

那就当午餐吧。说完,我已起身下楼。

少了西园,独自留在一楼服务客人的女生便照应不过来,露出苦闷表情。见到我将要离开,还要忙里偷闲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我推门而出,身后连忙响起道谢声。

只有女声。


灯光闪烁,音声迷幻。潮涨潮落,没有一刻止歇。仍是相遇那间酒吧,我于曾经的座位端坐。

酒精不过是酒精,厉害的是人心中挥不掉的瘾。所有情绪,管你是悲戚郁结或是兴奋喜悦,都可一股脑套入乙醇无所不能的口袋。天大心事不欲人知,自有酒中仙会来含笑化解。是以夜夜有人倾囊买醉,流连忘返。

十指握紧复又松开,自家唇齿纠缠许久,终究还是拨出西园的号码。

久等不应,将要自动转入留言信箱之前,听得他在那头不温不火应一句,摩西摩西。

他知道是我,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要引他开口,需要花费多少心机在上头?

晚上好,抱歉,是我……开口先问好致歉,仿佛已经深刻反省自己做极蠢事。话锋一转,我现在在那天的酒吧,有些醉了……道明来意,全不管他是否仍然油盐不进,步步相逼。尾音拖长,稍作停顿,再开口已是细软娇哝,变却一副身家清白楚楚可怜模样,我对这附近不熟悉,我担心……几句话已将所有罪责推卸,铁石心肠亦能化作绕指柔情,最终轻轻抛出橄榄枝,……你能不能,来找我?

似神医对症下药,着药引循循善诱,兑药材环环相扣,这末了一味,要的是一气催发全身症结,深入肺腑,直抵心脉。

深咽一口长岛冰茶,再抬头,我看到西园推门而入。大戏压轴,全凭他的孤身赴约掀开了最后一折妩媚。久久未被问津的艳屑被轻轻拂落,渐渐流逝在西皮流水声声慢的腔板中。


西园住的公寓没有电梯,他背着我跨越一层层阶梯,晕黄的光线在眼前忽远忽近地闪烁着,我伏在他的肩头偷偷露出笑容。好像,真的醉了。

将我放在温软的被褥里,他的掌伸过来,我的额头上便像覆了一方触手生温的玉。

于他而言却微微烫手。

你发烧了。

不知道啊……我的长发披泄,随意遮住裸露的双臂和气息紊乱的胸口。好像是吧……又有一缕青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颊,不必伸手拨开,一切都刚刚好。衣裙轻薄,低低呜咽一句,好冷啊……

我的身子轻微扭动,西园忙把被角紧紧掖好。奈何我双腿仍在胡乱踢腾,他轻叹一口气,将我贴身的连裤袜剥开,我面红心跳,以为他欲做什么,一双骨肉匀净的手牢牢兜托起我的脚掌,随即热流源源不断地自脚底升起。

他将我的双足紧紧贴在他滚热的胸口上。

鸳被勾春,熨贴过银炉藉火。一时汤释冰雪,连月光都要悄悄潜入云层,不肯打扰这一刻良辰好景。至此已有呼之欲出的谜底,眼睑合上之前我努力辨认,纤毫毕现都是真情,分明不是梦中。

一夜安心昏睡。


听闻北美洲有一种蝉,每逢十七年出土一次,绝不长,绝不短。称十七年蝉。论其成因,一说因为恶劣的气候,一说因为凶猛的天敌。可是虫子怎会明白数学的质数?无非是造物的宽厚,自然的默许。

我生在被太平洋环绕的湿润岛国,这样的蝉,今生还未得亲眼见过。

我在廿岁这一年终于遇上一个心动的人,毫无征兆,不偏不倚。

我再三不由分说闯入西园的领地,一次次唐突打扰,都依赖他的温柔默许。

我向来视大多数准则规矩为无物,只遵从自己的心。


早晨的阳光挟着清淡芳香,于半梦半醒之中径自掀帘而入。

我听见木质床板摇晃的声音,暗暗绷紧神经。我与西园早已纠缠在一处,此刻枕着他的臂弯,床单上清爽的香味遁入鼻息,衣物质地柔软,薄薄的料子之后是他平稳跃动的心脏。

我小声地唤他的姓名,一遍,一遍,无人应。只有环在我肩上的手紧了又紧。

你待我真好。

他说嗯。我以为他会顺着我的铺垫往下说什么,却没有。

我反复思忖,再开口。其实……我还没有同人做过。你知道的,我没有同男性交往过。

我知道。

这句话看似轻飘飘落入湖心,不料激起千层浪——

你竟敢意淫我!你这,你这……我一腔羞恼冲上头,正待发作,又听得门外响动,霎时偃旗息鼓,收了声气。

此处隔音太差,任你有几多闺阁密语,若是不管不顾脱口而出,只怕要羞煞隔墙有耳。

西园向来惜字如金,一语不发任由我闹。此时低着头,一双眼黑如陈墨,专心致志看住我。若是有人情愿蘸着那饱满新鲜的墨写一个字,大约我也是不让的,可是,他还没有写呢。三千弱水、十二巫山,都已成烟云过眼,此刻我眼里心里只得面前这一个。我在他带着热度的视线里无所遁形,几欲发抖。他的唇却已深深浅浅地吻过来。

迷迷糊糊,荤荤素素。好像听得见他最后说——话不多,是为不落窠臼。光阴短促,唯独此刻,还能再拥紧你做一场梦。

窗外清光甚惬,一树树轻红腻白。

樱花开了。

终。卿姀 于平成二十九年 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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